他想讓這場糾葛落幕,那她便親手畫上句號。
哪怕結局是親手刺傷摯愛,是徹底斬斷所有念想,是讓自己餘生只剩滿目瘡痍。
「好。」
一字落地,輕得像風,卻碎得徹底。
菱悅閉上淚眼,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滾燙的淚水源源不斷滑落,浸濕,了衣襟。她手臂猛地用力,手中冰冷的匕首,沒有絲毫猶豫,狠狠朝著林然的胸口刺了下去。
鋒利的刃身輕易劃破衣料,刺入溫熱的皮肉。
細微的刺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刺耳又殘酷。
鮮血瞬間染紅了月白色的衣袍,灼灼艷紅,刺得人雙目生疼。
林然身軀微僵,悶哼一聲,眉頭輕輕蹙起,劇痛順著胸口蔓延全身,可他眼底積壓多年的桎梏與枷鎖,卻在這一刻盡數碎裂消散。
解脫,是真的解脫了。
纏繞數年的恩情枷鎖,糾纏數年的情愛糾葛,在這一刀入肉的瞬間,徹底斬斷。
他終於,自由了。
而執刀的菱悅,在匕首刺入他心口的那一刻,渾身所有力氣瞬間被抽空。
她猛地鬆開手,匕首大半截嵌在林然胸口,搖搖欲墜。
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雙腿一軟,踉蹌著後退數步,渾身劇烈顫抖,單薄的身軀搖搖欲墜,仿佛下一秒便會轟然倒地。
眼睛死死盯著那片蔓延開來的刺目血色,心口的疼痛遠比皮肉之痛劇烈百倍、千倍。
那是剜心刺骨的疼,是肝腸寸斷的痛。
她親手刺了自己愛入骨髓的人。
親手成全了他的解脫,親手終結了自己數年的痴念。
從此世間,再無偏執糾纏的菱悅郡主,再無愛恨糾葛的兩人。
她留不住的人,終究是徹底放走了。
庭院裡風聲蕭蕭,落瓣紛飛,無人再言語。
長平公主立在原地,看著頹然崩潰、形同枯槁的女兒,看著胸口染血、終得解脫的林然,眼底的痛心與無力濃得化不開。
權勢滔天,富貴無雙,終究渡不過一場情劫,護不了一顆痴心。
菱悅微微張著唇,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有無聲的淚水瘋狂墜落,整個人徹底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與絕望之中。
她贏了他的執念,遂了他的心愿,卻徹底輸掉了自己的餘生。
菱悅郡主癱軟在地,方才對峙時的驕矜、執拗、狠戾盡數消散無蹤。她雙唇微微翕動,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卻只化作無聲的哽咽。
滾燙的淚水砸落在青石地上,暈開淺淺濕,痕,一滴接著一滴,源源不斷地滑落。
她謀劃許久,步步為營,用盡手段困住林然,糾纏他的執念,不惜與至親反目,與過往割裂,只為將這個人強行留在自己身邊。
她最後的確遂了林然的心愿,讓他掙脫了所有牽絆,得以解脫,可與此同時,她也親手打碎了自己所有的期盼與餘生。
往後歲月,山海遼闊,人間歲歲年年,再無一人值得她執念奔赴,再無一事能暖她孤寂餘生。贏了執念,輸了半生,這般結局,比萬劫不復更讓人絕望。
而階下的林然,靜靜佇立在紛飛落瓣之中。胸口的血色不斷暈染開來,浸透了素色衣袍,刺目得讓人不敢直視。那一道傷及肌理的傷口,帶走了他所有的隱忍、煎熬與痛苦,眉眼間常年縈繞的陰鬱疲憊盡數褪去。
他脊背微微鬆弛,雙目輕闔,蒼白的面容上尋不到半分痛苦,唯有一絲淺淺的、釋然的輕淡。糾纏半生的愛恨,桎梏許久的牢籠,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碎裂。
他累了,也徹底解脫了。
他低聲呢喃:「郡主殿下,我,林然將再也不欠你什麼了!」
林怡琬焦灼的目光目光穿過紛飛的落瓣與蕭瑟的晚風,徑直落在了胸口染血、氣息微弱的林然身上。
她眼底翻掠過一瞬劇烈的心疼,轉瞬便被沉穩的冷靜掩蓋。
她一步步走近,步履從容,穩穩停在林然身側。她垂眸看向氣息愈發微弱、身形搖搖欲墜的人,聲音清淺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我帶你走。」
短短四字,落定塵埃。
院內眾人皆是一震。
長平公主抬眸看向她,眼底帶著幾分疲憊與遲疑,輕聲開口:「怡琬,他傷勢極重……」
「我知道。」林怡琬淡淡應聲,打斷了她的話,目光始終落在林然蒼白的臉上,「他是我林家之人,無論生死傷情,皆該由我帶回照料。公主與郡主的恩怨,到此為止。」
話音落,便徹底劃清了界限。
這場糾纏許久的愛恨糾葛,始於公主府,困於公主府,今日便在此徹底落幕。往後林然的生死安危,再與長平公主、菱悅郡主毫無干係。
菱悅聽見這話,渾身猛地一顫,原本空洞渙散的眼眸驟然聚焦,她艱難抬眼看向林怡琬,淚水依舊洶湧不止,嗓音嘶啞破碎:「你要帶他去哪裡?」
林怡琬側眸看她,神色平靜無波,無半分苛責,亦無半分憐憫:「帶他去療傷,保命活命。郡主,你想要的執念已經散了,便放過他,也放過你自己。」
放過他,讓他遠離這裡的愛恨折磨;也放過她自己,不必再困於無果的痴念之中,蹉跎餘生歲月。
菱悅望著林然染血的身影,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無法呼吸。她想說些什麼,想挽留,想開口詢問他會不會回來,可話到嘴邊,終究盡數咽了回去。
她沒有資格了。
是她親手將彼此逼到這般絕境,是她親手耗盡了所有情分,如今他得解脫離去,是最好的結局,也是對她最殘忍的懲罰。
最終,她只能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個人徹底脫離自己的世界,再也不會回頭。
林怡琬不再理會旁人,抬手輕輕扶住身形已然不穩、即將暈厥的林然。
林然此刻意識已然模糊,劇痛與脫力席捲全身,耳邊的人聲漸漸遙遠,唯有身側傳來的微涼觸感清晰無比。
他艱難掀開一絲眼帘,朦朧的視線里,只看見林怡琬沉穩堅定的側臉,殘存的最後一絲緊繃驟然卸下,身體一軟,徹底靠在了她的手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