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時
空蕩的暗室,幾支燭火搖曳不定,零星之光只堪堪映出男人半張臉。男人靠在石椅上,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盯著前方越陷越深的黑暗。
封閉的暗室颳起陰風,吹熄了燭火,光滅了,黑暗卻越發清晰,不知何時,幾道人影已悄然立在男人身前。
終是來了,來取什麼?
這張臉麼?皮太皺了,攤平了也辨不出舊日模樣;這條胳膊麼?倒還值些,這新皮舊皮交錯倒是有趣,只是那幾塊黑斑早就浸透了皮肉,褪不下去;這條腿麼?那不太行,它本就不是我的,遲早要還回去;功法麼?荒廢太久,零零散散快忘盡了,況且,早已傳了出去……
說了這許多,也該是時候了。只是還剩這最後一個疑問,煩請諸位指教——你們說,我算善的惡人呢,還是惡的善人?
從頭算起?嗯……容我想想,得從那天開始——
「賊人!今日單某便拿你項上人頭,作我江湖路的開路石。」
名為單典艮的少年手持木劍,眼光凌厲,抓准破綻,劍尖一送,便刺穿身前空氣。「不堪一擊!」收劍入鞘,不過這鞘也是臆想出來的。而後背靠槐樹長嘆一聲:「真沒勁,什麼時候才能踏入江湖啊!整天對著空氣比劃,來個真正的高手吧!」
「那便由老夫來試試你吧。」
「啊?」單典艮眼皮慵懶一抬,目光四下一掃,卻不見半個人影,嗤笑一聲:「嘚咧,又出幻覺了,這次是什麼身份好呢?」
林間沉寂,連風都懶得換個方向,花草樹木就長在原有的位置,不偏不倚。他早已習慣這感覺,身處其中卻仿佛與這片天地分隔,這麼多年只有自己一人演著對手戲,從未有過任何回應。
可這一次,風動了!枯黃落葉被卷離地面,旋著圈,打轉、再打轉。單典艮剛演完一場戲,身心俱疲也沒多想,只覺這風倒是傳來幾分清涼、還隱隱壓著幾分沉重、幾分猛烈的殺意!
「砰!」
右臉旁的樹皮驟然爆裂,碎屑飛濺,這聲悶響令他從疲倦中猛然驚醒。
「誰!」他慌忙拾起身邊木劍,擺出個蹩腳架勢,身體卻是止不住發顫。左右掃視四周依舊不見半個人影。林間重歸死寂,仿佛一切都未曾發生。
忽然一瞬間,一隻手毫無徵兆地閃現眼前。
「咕嚕嚕——」一股辛辣自咽喉直衝天靈蓋,單典艮哪裡禁得住這股衝勁,「噗」地一口噴出老遠,隨即跪地捂住喉嚨,咳得是撕心裂肺。
「誒呀,別浪費啊,老夫自己都捨不得喝呢。」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貼著他耳根傳來。
「這感覺,這辛辣感,這不酒嘛!」單典艮緩了好一陣,才抬眼看向身前人影。面前這人蓬頭垢面,衣衫襤褸,隱隱透著一股酸臭味,白須間摻著幾根黑須,活脫脫一個老乞丐模樣,可奇怪的是,那破衣的布料,竟比自己這身粗布絲滑幾分,紋理更是精細。更怪的是那雙眼睛,明明帶著醉意和疲憊,可渾濁之下,似乎還散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神韻,與面前這乞丐模樣大相逕庭。
「你是誰啊,我招你惹你了?」單典艮滿臉疑惑,心想這人好生奇怪,分明素不相識,一上來就對自己出手,還莫名其妙給他灌酒,自己都還沒到喝酒的年紀呢。
「我?」老者雙手一攤,一臉無辜,「老夫在這看你好幾天了,天天傻愣愣對著空氣比劃,這不說想找個人練練嗎,我這就下來了唄。」
「啊?那這麼說還是我先挑的事?」單典艮滿心無奈,明明是自己吃了苦頭,到頭來成了自己的過錯。「欸,不對!你說你看了我幾天了,我怎的半點都未察覺?」
「我就在這樹上躺著啊,每天比你先到。你沒發現還能怪我不成?」老者說得是理直氣壯。
「額嗯……嗯……好吧。」
「說實話吧,你這天賦倒也湊活,就是這招式,看的我渾身難受。」
「這招式怎麼了,這可是大名鼎鼎的雲台劍法!我已參悟其中五式,待到功成,斬江湖奸邪便如砍瓜切菜。」
「你是說,這雲台派的獨門劍法被你找到了,還被你練成了?拿出來讓老夫也開開眼。」
「買的……集市上五文錢買的畫本。」聲音是越來越輕,最後幾個字幾乎吞進了肚子。
「誒呀,別練了,再練怕是要走火入魔嘍。」老者言語戲謔。當然這照著畫本練一輩子也成不了氣候,哪來的魔可走。
單典艮被這一頓嘲弄,臉上有些掛不住,怒道:「顯得你有多厲害似的,江湖錄上難不成還有你名字啊!你又是幾品啊!」
江湖錄,便是那號稱知曉天下事的墨觀天所撰江湖排名榜,錄盡天下有名有姓的高手豪傑。
話說這江湖中人,將武人分為九品境界,自下而上,九品最弱,一品最強。
尋常人一輩子,能摸到六品的門檻已是難如登天,就說這單典艮長大的鄉里,都很少見到武林人士,大部分都是些農夫和小販,連入江湖的門檻都沒到。這縣衙里的衙役,也不過是學了幾年拳腳身形稍壯的普通人罷了,大多在九品八品間掙扎;若能到五品,便可稱一方高手,在各個小門派中可算是中流砥柱;四品便能開宗立派,做個小門派之主;至於這三品往上……已經可以算是一方霸主,動輒能在這江湖攪起不小的風雲。
若是二品?那便是站在雲巔俯瞰眾生的存在。他們可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頂尖大派的掌門人。就比如那晉州「血刀門」的前掌門人。活著的時候是座山,死後倒下引得山崩地裂,掀起江湖一片腥風血雨;亦或是號令千軍,以一人之力可撼千軍的邊軍將領。鎮北軍大將軍秦鐵,單騎出城,一桿長槍挑了北蠻統領首級,三千鐵騎竟無人敢動,那一戰後,保得邊關十載無戰事,北蠻人聽到他的名字皆是聞風喪膽;還可能是在皇宮深處,保護皇族的那群無名「影子」。
至於一品?那便不是用言語可以衡量的存在了。不過他們大多已不問世事。不是不想問,而是不能問,他們每一次出手,都可能引得天地震顫;每一個決定,可能影響一國之運。故而他們之間似乎形成了某種不成文的約定,三十年來,無人看過一品出手。更有傳言,他們尋的是成仙之道!
「什麼七瓶八罐,那都沒用,你只要知道,我打你就跟拎個小雞仔一樣就行。」
「你跟我比啥,我還沒展現我的天賦呢,你若真有本事,就教我幾招,見識見識你的實力。」單典艮心想,先前的功法算是白練了,如今撞見個會武功的,不薅點皮毛下來可虧大了。
「這小算盤打的,你可知道,江湖中人靠著就是自家獨門的功法,才爭得一絲棲身之地,你我素不相識,張口便要功法,跟直接取人性命有何區別。」老者雖這麼說,臉上卻無半點怒意,反倒咧嘴一笑,「罷了,你我在此相遇也算有緣,不如我教你點身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