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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放棄思考

2026-10-19 09:00:11 作者: 擇風的筆

  「嗒。」

  夜晚匯集的露水已是第三次壓彎綠葉,單典艮靠在老槐樹下靜靜數著。涼風掃過,不禁打了個冷顫,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自心中升起。

  這是譚老第一次遲到,平日裡只要一到這,樹上就會傳出聲響。可現在抬頭望去,卻不見悠閒躺在樹枝上喝酒的身影,透過枝葉,天上的棉絮成片散開,隱隱能瞧見藍紫光,今日這天有些重了,壓的人有些喘不過氣。

  「先練會吧。」沒了譚老的指導,單典艮一時間也不知該做什麼了。不過先動起來,擺個樣子,待會總不會被罵吧。

  就在繞著樹做身法訓練時,忽然鳥群驚起,黑壓一片從頭頂掠過。單典艮身形一頓,「今日真是奇怪,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就在這時,黑暗中竄出一隻手,一瞬間死死捂住單典艮嘴巴,而後將他身體死死釘在樹幹。

  「不要出聲!」熟悉的聲音傳來,是譚老,「聽我說,接下來聽到任何動靜也不要挪動半分,什麼也不要做,聽懂了嗎!」

  單典艮抬眼看著譚老臉上神情,雖然語氣中帶著幾分焦急,臉上卻甚是平靜。平復心中驚奇,點了點頭,而後感受到有什麼東西被塞到衣服里,正要低頭一看,鎖著身體的力量便消失了。失去支撐,身體一下子就要傾倒。

  「不行,不能動。」心中只有這一個念頭,譚老雖然平日裡不太著調,但此刻絕不會是開玩笑,單典艮穩住身形,屏氣凝神,觀察著四周寂靜的樹林。

  一息、兩息……

  遠處枝頭「咔嚓」一聲,一個黑影在樹林中穿梭,緊接著又是一個黑影掠過。

  「好快!」單典艮明白,能有這麼快速度的他只見過譚老一人,可一時間出現了兩個,「難道是有人盯上譚老了?」

  雖是好奇,但心中的恐懼控制著目光不向聲響處望去。

  疾風呼嘯聲、樹枝斷裂聲、樹皮爆裂聲、拳掌交錯的悶響——一個接一個聲音傳入單典艮的耳中,他攥緊拳頭,目光死死釘在腳前那片略帶濕潤的泥土上,不敢移動半分。他意識到只要被發現在場,自己必死無疑。

  「咔嚓」一聲骨頭碎裂的聲響傳入耳朵。

  「啊——」一聲慘叫,是譚老的聲音!

  「噗——」鮮血噴出。

  又是一陣拳掌交錯的交響,漸漸變緩。

  「啪——」重物擲地聲。

  「沙沙——沙沙——」又是一陣拖行聲而後漸行漸遠。

  

  淚水不自覺從眼角滑落,單典艮心中明白,譚老被抓了,憤怒、恐懼交錯撕咬著身體。

  「不行,我要去救他。」

  「就憑我,能行嗎?」

  「不管行不行都要去。」

  「去了就是去送死,什麼也改變不了。」

  ……

  兩種聲音不斷在心中交響,像兩個醉漢在拉扯思緒,又像兩把刀對磨。颳得單典艮頭疼欲裂。

  「什麼也不要做,聽懂了嗎!」

  譚老的聲音從心中最深處傳來,單典艮在原地呆住了,一時間放棄了思考。

  不知過了多久。

  劈里啪啦!

  雨點驟然急轉直下,如針一般刺下,扎在後腦,寒意順著皮膚鑽入大腦。單典艮渾身猛然一顫,這才從虛無中驚醒,猛吸一口涼氣。

  「我在哪!我在做什麼!」

  眼前的樹木花草未變,只是個個被雨水壓彎了腰,全都低著頭,就像在懺悔。

  「我想起來了,我什麼都沒做!不對,我退縮了。」單典艮雙手抱頭,用力撕扯自己的頭髮,呼吸越發急促,「我拋棄了譚老,我怕死,我是個懦夫。」

  啜泣聲於林中響起,瞬間卻被落雨聲吞沒。

  握拳重重捶打額頭,疼痛感這才讓他好受點,低著頭,視線緩緩擺脫淚水遮蔽逐漸清晰。衣服早已被雨水浸透,黏住了整個上身,只是在胸口出凸出一塊。

  「這是?」撥開濕潤衣角,「看著像是一封信,是譚老臨走前塞給我的!」單典艮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掙脫了自責,激動打開信封:

  小友,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走了。

  放心,不是那種走了,老夫只是去辦些遺留之事,所以不必太過擔憂,就算被人抓住,我也自有保全性命之法。


  還記得你曾問我是否失意,想與我一同復仇。老實說我沒什麼仇人,硬要說的話,也只能是我自己。居無定所,顛沛流離是我這些年的寫照,曾以為後半生也會這麼過去。誰曾想那日我酩酊大醉,休於樹上,看見你意氣風發,說要剷除世上奸邪,手中雖無俠義之力,眼中卻有俠義之神,與我……正好相反。所以我動了惻隱之心,明知有違道義,還是將我這身法傳授於你。可這私心,說不定也是害了你。

  你說要去闖蕩江湖,我心中贊同。若你保持初心,這江湖定會多出一位俠義之士,你說要剷除奸邪,可這奸邪之人於他人可能並非奸邪之輩。更若有一天你發現我也是你心中憎恨厭惡的那群人,你會怎麼辦?

  我憎恨自己,借酒忘卻身份。與你相處幾月,觀你少年之志,湮滅之心不想又重燃星星之火,遂願做你口中俠義之事以沖淡過往之事,便不能再陪你一段了。

  可也望你莫要踏足江湖,學點本事有一份自保之力,去做個貨郎、當個捕快,亦或是考個功名、開個小店可能會比你想過的路更好。我知現在與你說這些定然無用,若是有天你碰了壁、受了傷,想起我這話時,不妨想想這段。

  不想竟說了如此多勸誡之言,真是慚愧。

  我已將剩餘功法寫下埋於「飯桌」旁。若你想繼續,便可挖出翻閱,上面寫了我這幾十年來的心得註解,以你的天賦,定能無師自通。若是要放棄,便不要去了,也不要看一眼,將它忘了吧。

  江湖路遠,若有緣再見,可莫要將錢都花在吃食上,勻些錢請我喝酒啊。

  雨還未停,單典艮看著之前打鬥的痕跡,心中思忖:「以譚老的性格和實力,說無性命之憂定非虛言,而且這拖行痕跡,雨水雖沖淡不少,但只有一小段,而後多了些雜亂的腳印,想來定是譚老擺脫了束縛,與那人纏鬥又一段,之後腳印便消失了,應是已經逃走了。」思考完後,懸著的心終是安穩落地。

  「就是這信中後面大段寫的,我怎麼不太能看懂啊,什麼繼續放棄的,很難選嗎?」

  涼風掃過,吹得樹林沙沙作響,對著高聳的樹枝綠葉,單典艮忽然發問:「你說呢?」

  風掃過,一大攤水拍落在臉上,震得生疼。

  低頭對著搖晃的灌木叢發問:「你說呢?」

  灌木叢隨著風動不斷搖晃。

  「要放棄嗎?」

  灌木叢還是隨著風不斷搖晃。

  對著低空穿行蜻蜓發問:「你說呢?」

  蜻蜓撲通拍打翅膀,一下便消失了。

  「都不回我是吧,這還用想嗎,行俠仗義本就是我的願望,怎麼可能遇到點事就退縮。」單典艮哼著氣,雙手叉腰大喊。

  「呼呼」涼風掃過,面前的水坑泛起陣陣波紋,倒影中天空樹林變得扭曲,反出點點光扎入雙眼。

  似是對水中景象有些好奇,單典艮走上前去,低頭望著水中之人,停下了步伐。忽然右腿一掃,濺起大片水花,然後猛踩。

  「懦夫!懦夫!」

  這是他第一次對自己的內心產生了隔閡,也許心懷俠義英勇上前的那人不是自己。直到水坑被踩成泥坑,心才漸漸平靜。

  「下一次,下一次我不會逃。」

  不斷心中重複著這句話,單典艮才顫抖著走到一個木樁前,雙手插入淤泥中,閉上雙眼,足足定了一分多鐘,才下定決心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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