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拂過竹林,發出沙沙的響聲。
採薇已被太醫院的御醫嚴密護送著往大理寺後山的隔絕小院而去。
剩餘的暗衛則按照院正的叮囑,以特製的雄黃與石灰細細的撒了一地,將那具爬滿活屍噬髓蠱卵的替身女屍用鉛盒封存,緩緩運回大理寺停屍房。
時玄澈一襲黑袍率先策馬趕回大理寺。
剛跨入後衙正廳,沈雲疏便已等候多時。
他顯然已經從先一步趕回的暗衛口中得知了丞相府發生的駭人變故。
「活屍蠱……南疆這群餘孽,手伸得未免太長了,竟敢在京城地界如此膽大妄為。」
沈雲疏修長的手指緊捏著骨扇,眼底流露出難得的銳利與冷意,「只是……尚書府千金林嬌嬌,不過是個被嬌慣壞了的閨閣女子,她究竟是如何與南疆的人扯上關係的?甚至還甘願拋下尚書府千金的尊貴身份,配合對方演一出金蟬脫殼的假死大戲?」
尚書府掌控戶部,握著朝廷的錢袋子與糧草調度。
若是尚書府內部早被南疆滲入了勢力,那這背後的水,可比想像中還要深得多。
時玄澈冷立於懸掛著京城地圖的屏風前,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姜嬈在竹林里力排眾議、攔下眾人不許觸碰屍體的模樣。
「案發現場第一個發現屍體死亡時間不對且一口斷定屍體有毒不能用手碰的人……是姜嬈。雲疏,這件事你怎麼看?」
沈雲疏聞言,羽扇微頓,眼底閃過一絲深意,「小師妹?她竟能一眼看穿南疆蠱毒?」
時玄澈冷哼了一聲,「她不僅看穿了,甚至好像早就知道那屍體不是林嬌嬌,而且我還看到她好像能和蟲子說話……」
沈雲疏失笑了一聲,「看來咱們這位小師妹身上隱藏的秘密,比咱們想像的還要多啊。」
從南境獲救時莫名讓蟲子送信,到今日一眼看穿連採薇都沒能發覺的南疆活屍蠱……
她絕不僅僅是直覺敏銳那麼簡單。
她肯定知道些什麼。
「姜嬈呢?」時玄澈驀然開口,聲音低沉如冰。
立在門外的差役連忙躬身回道:「回頭兒……姜捕頭和馳捕頭一個時辰前就出了城,說是去西郊馬場縱馬散心去了……」
沈雲疏聞言微微一愣,隨即無奈地輕笑了一聲,「這小師妹,倒是好興致。」
時玄澈的臉色卻黑如鍋底。
大理寺這邊為了南疆蠱毒一事忙得不可開交,她倒好,還有心思出去遊山玩水!
「來人,備馬。」
時玄澈冷聲吩咐。
差役以為他要派人去尋,忙問道,「頭兒,屬下這就帶人去把姜姑娘和四大人請回來?」
「不必。」
時玄澈一拂玄色錦袍,邁著大步徑直走出了議事廳,周身散發著令人退避三舍的煞氣,「本官親自去。」
西郊草場,斜陽如血。
廣袤的綠原被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輝。
狂奔了大半個時辰的姜嬈和馳曜,正大字型癱坐在坡頂的一棵老槐樹下,累得氣喘吁吁。
兩人身邊放著在路邊的小店裡買的清冽的果子酒與兩隻燒雞。
此時微風拂面,姜嬈幾口果酒下肚子,小臉微酡,酒意混合著縱馬後的暢快,讓她整個人都有些飄飄然了。
「爽!太爽了!」
姜嬈拎著酒壺灌了一大口,毫無形象地打了個酒嗝,「四師兄,今天這馬騎得真痛快!」
馳曜撕下一隻雞腿遞給她,傻笑道,「我就說吧!心裡不順暢的時候,跑上一圈比什麼都管用!」
姜嬈咬了一口雞腿,看著身旁毫無防備陽光開朗的馳曜,眼珠子微微一轉。
趁著酒勁與馳曜此刻放鬆的警惕,她準備兵不血刃地把這師傅是誰這個隱患給解開。
「四師兄啊……」
姜嬈嘆了一口氣,語氣幽幽地說道,「其實剛才在林子裡聽你提起師傅,我這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馳曜一愣,「啊?小師妹,你怎麼了?」
「你想啊,我雖然跟著師傅時間長,可師傅他老人家行蹤飄忽,有些事情……我都記不太清了。」
姜嬈假裝傷感地抿了口酒,眼神飄忽,「有時候我都覺得像做夢一樣。四師兄,你說……師傅當年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啊?我許久不見他,竟連他真正的名號都有些模糊了。」
馳曜是個粗神經,哪裡聽得出姜嬈字字句句里的語言陷阱。
一聽到小師妹竟然連師傅的名號都記混了,頓時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小師妹,你這記性真是比金魚還短!師傅的名號你都能忘?那可是當年響徹整個朝廷的大人物!」
姜嬈心中狂喜,表面上卻裝作微醺的模樣,「哼,你笑什麼!那你快說說,看我想的對不對!」
馳曜清了清嗓子,眼神中流露出無比尊崇的光芒,正色道。
「咱們師傅,道號淮南子!三十年前,那可是天下第一名捕,六扇門的總魁首!」
淮南子?
六扇門總魁首?
姜嬈暗暗記下這個名字,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地裝傻,「對對對……淮南子!你看,我沒忘吧!不過……六扇門後來不是沒了嗎?」
「唉,可不是嘛。」
提到往事,馳曜嘆息了一聲,抓起酒壺悶了一大口,「當年六扇門出了天大的變故,整個六扇門一朝覆滅,血流成河。師傅當年受了重傷,心灰意冷。先帝感念他昔日的赫赫功勳,特許他告老還鄉,不再追究。」
馳曜頓了頓,繼續說道,「自那以後,師傅他老人家便隱姓埋名,道號淮南子,行蹤不定,四海為家。」
「他在四處遊歷的時候,陸陸續續撿到了咱們幾個無家可歸的孤兒。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還有你我……都是他老人家手把手教出來的。只是師傅心中還是記掛朝廷,師傅說大理寺如今缺人,需要清流股肱,便把我們一個個推到了大理寺來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