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馳曜道別後,姜嬈懷著一肚子疑慮,徑直溜進了大理寺最深處的密卷閣。
借著破案調閱檔案的幌子,她幾乎把大理寺秘閣里近三十年的卷宗、師門圖譜、乃至地方資料全都翻了個底朝天。
可詭異的是,整整幾大架子的密卷,竟然找不到半句關於這位師父的明確描述。
別說姓名籍貫了,連是男是女、年方幾何、師承何派統統是一片空白。
每次卷宗里提及大理寺四大名捕的淵源,都只用尊師、異人寥寥數字一筆帶過。
姜嬈越查越發毛,這便宜師父到底是個什麼驚天動地的隱世大佬啊?!
她更不敢跑去問時玄澈或者沈雲疏。
那幾個男人一個比一個心機深沉、眼毒如鷹。
自己要是跑過去問一句「咱們師父叫啥名字來著」,恐怕下一秒就會被活閻王直接按在地牢里拷問。
帶著一腦袋理不清的亂麻,姜嬈幽幽地嘆了口氣,推開密卷閣的木門走了出去。
剛走到後院,迎面就撞上了正百無聊賴拋著石子玩的馳曜。
「小師妹!你怎麼還是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樣啊?」
馳曜拍了拍手上的灰,一雙亮晶晶的鹿眼湊過來,「走!哥帶你找樂子去!」
姜嬈懨懨地提不起精神,「去哪兒啊?我現在只想找個地方貓著睡覺。」
「去郊外縱馬!」
馳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豪氣沖天地點了指大理寺馬廄的方向,「今兒陽光好,西郊有一片大草場!咱們騎馬去,把那些煩心事全拋到腦後!」
姜嬈一愣,眨了眨眼,「縱馬?可……我不會騎馬啊。」
「不會怕什麼!有我呢!」
馳曜拍了拍胸脯,「我給你挑匹最溫順的矮腳馬,我教你!很容易學的,走走走!」
姜嬈看著馳曜熱情洋溢的模樣,原本壓抑的心情也被感染了幾分。
「行!說走就走!今兒我也體驗一把策馬奔騰的瀟灑!」
姜嬈大手一揮,倆人當即調轉馬頭,風風火火地朝著西郊官道奔去。
半個時辰後,京城西郊,綠草如茵。
廣袤的天地間廣闊無垠,草浪在勁風吹拂下如碧波起伏。
姜嬈騎在一匹渾身雪白、性格極其溫順的矮馬背上。
雙手死死拽著韁繩,緊張得整條脊背僵直如鐵。
「放鬆小師妹!鬆手松韁繩!把腰塌下去!別跟上刑似的!」
馳曜騎著一匹高大威猛的黑馬在旁邊繞圈,手裡甩著馬鞭,笑得肆意又張揚,「你看我!喊出來!把心裡的憋屈全都喊出來!」
說著,馳曜仰起脖子,對著空曠的荒野發出一聲極其傻氣又中二的狼嚎:「嗷嗚————!痛快!!」
姜嬈被他這瘋瘋癲癲的樣子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看著周圍一望無際的綠草與藍天,原本壓在胸口的沉重感仿佛真的被這原野上的狂風一筆吹散。
姜嬈深吸了一口氣,也學著馳曜的樣子,放開嗓子狂喊:
「時玄澈你個死人!死黑臉!我討厭你!我要休假!我要漲工資!!」
喊聲在空曠的郊外迴蕩,馳曜在旁邊樂得直打滾,策馬圍著姜嬈飛奔。
陽光灑在兩個肆意歡笑的人身上,這一刻,沒有朝堂詭譎,沒有剝皮血案,只有純粹至極的肆意與歡愉。
與此同時,丞相府後花園的竹林內,氣氛已然降到了冰點。
身穿一襲鶴袍鬚髮皆白的太醫院院正,帶著幾名提著沉重藥箱的御醫趕到了現場。
太醫院院正臉色極其嚴肅,他先是向時玄澈行了一禮,隨後便戴上浸泡過特製藥水的羊皮手套,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去檢視那具死狀恐怖的屍體。
他手持鑷子,面色極其嚴肅地夾起了一塊帶有微小蟲卵的泥土。
將銀針刺入泥土,不過片刻,原本雪白的銀針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為了漆黑如墨的劇毒之色,針尖甚至發出呲呲的輕響。
只看了一眼,老院正的面色便「刷」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手裡的鑷子甚至輕輕抖了一下!
「這……這是……」
老院正倒吸了一口涼氣,額角滲出了密密麻麻的細汗。
時玄澈負手站在一旁,眼底一片冰寒,「院正,如何?」
「時大人!」
老院正顫巍巍地站起身來,語氣沉重至極,「虧您發現得及時,且未讓大理寺的官兵冒然觸碰這具屍體!這屍體創口上的微小白點,乃是南疆活屍蠱的蟲卵啊!」
老院正抹了一把冷汗,「老夫年輕時隨軍前往南疆,曾親眼目睹過此蠱的威能!此蟲極其刁鑽,最喜附著於新鮮血肉之上。一旦活人皮膚沾染,蟲卵便會在微不可察的息息之間破殼,順著毛孔鑽入經脈!中毒者起初毫無察覺,數日後便會如活死人般淪為控蠱者的傀儡!且此蠱傳染極快,若非今日發現得早,一旦抬回大理寺或途徑鬧市……後果不堪設想啊!」
「活屍蠱……」時玄澈的雙眸微微眯起,周身迸發出刺骨的殺意。
先是南疆三皇子假扮郡主刺殺,如今又是這傳染性極強的活屍蠱現世,南疆這群餘孽,手伸得未免太長了!
聽到這裡,站在一旁的採薇身體猛地一震,臉色刷地變得慘白無比!
她不可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剛才摘下的鹿皮手套,腦海里瞬間浮現出姜嬈剛才聲嘶力竭阻攔她,甚至將她拉飛出去的畫面!
姜嬈……
姜嬈說的居然完全是對的!
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與後怕襲上心頭,採薇的面色一陣青一陣白。
「頭兒……」
採薇回過神來,咬了咬唇,有些內疚地低聲道,「屬下剛才……差一點就犯了大錯。多虧了姜捕頭……」
時玄澈收回思緒,冷酷的目光落在採薇身上。
他沒有任何猶豫,當機立斷地開口,「採薇。」
時玄澈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眼神冰冷得沒有半點溫度,「雖然你戴了鹿皮手套,但你畢竟親手翻驗過屍體。即刻起,剝奪你參與此案的資格。由太醫院御醫隨行,將你押往大理寺後山隔離觀察七日。未確定體內無蠱毒之前,嚴禁接觸任何人。」
採薇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始終遙不可及的男人,眼底划過一絲苦澀與落寞。
但他就是這樣的人,冷酷、理智、以大局為重,像是一塊永遠化不開的萬年寒冰。
「是,屬下遵命。」
採薇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眼底的酸澀,垂頭退到了御醫身後。
時玄澈不再看採薇一眼,只是將視線轉向了姜嬈離開的方向,眼底深處划過一抹極其複雜的光芒。
「姜嬈……」
他在唇齒間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眼神深邃得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