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嬈斜睨了他一眼沒吭聲,耳朵卻豎了起來。
「這客棧里里外外一共二十四個護衛,分兩班倒。」
蘇合塵伸出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面上畫了個簡易的方位圖,「每日亥時末到子時初,是他們換班交接的時辰。那時候前院的人會去後廚領夜宵,後巷西南角那棵老槐樹底下會有大概半刻鐘的空當。牆根底下有個以前運柴火留下的破洞,被雜草擋著。」
他飛快地把桌上的水跡抹平,抬頭叮囑道:「今晚能不能跑出去,就看你自己能不能抓住那半刻鐘了。出了後巷往東走二里地有個渡口,夜裡有運貨的烏篷船,給點銅板就能上船。」
說完,蘇合塵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塞進碗底壓著:
「這裡頭有些銀票和碎銀子,你拿著當路費。話我都帶到了,你自己多保重。」
外頭護衛已經在敲門催促了:「裡頭的,還沒收拾完?」
「來了來了!」
蘇合塵應了一聲,端起上一個夥計留下的空托盤,深深看了姜嬈一眼,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房門再次落鎖。
姜嬈低頭看著碗底露出來的一角荷包,心裡頭五味雜陳,最後全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算了,好歹還留了點錢和一條路,不算白吃他那幾個包子。」
姜嬈把荷包揣進懷裡,端起碗想吃兩口墊墊肚子,好留著體力半夜鑽狗洞。
可筷子剛碰到嘴唇,她右邊的脖頸處毫無預兆地抽痛了一下。
「嘶——」
姜嬈手一抖,竹筷「啪嗒」一聲掉在桌上,滾落到地面。
她連忙捂住脖子,蠱王像是又開始翻騰起來。
白天掉進桃花湖裡嗆了水,又受了驚嚇,這會兒夜裡寒氣一重,體內的毒性壓不住了。
一股又冷又麻的痛意順著脖頸的血管往體內鑽,像是有一萬隻細小的蟲子在啃咬她的骨頭。
姜嬈疼得彎下腰,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
昏黃的燭光下,原本白皙的脖頸,那道青紅色的血紋比前幾天還要深,甚至已經順著鎖骨往下蔓延了兩寸,看著觸目驚心。
房間角落裡,剛才那隻小甲蟲縮在牆根,連動都不敢動。
【哎呀媽呀,你身上那玩意兒又醒了!再這麼折騰下去,你這小身板怕是撐不過這個月嘍!】
小甲蟲的話像是一盆冰水,從頭頂直澆到腳底板。
姜嬈慢慢鬆開衣領,順著床沿滑坐在地上,把臉深深埋進膝蓋里。
逃跑也好,留下也好,在這一刻全都成了一個笑話。
就算她今晚能從時玄澈手裡逃出去,又能跑到哪兒去呢?
剛才在蘇合塵面前裝出來的那點硬氣,在蝕骨的劇痛面前被擊得粉碎。
姜嬈鼻尖一酸,溫熱的眼淚落在衣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嗚……我想回家……」
姜嬈把頭埋在臂彎里,哭得雙眼通紅,渾身都在發冷。
屋裡的抽泣聲壓得很低,像貓兒抓撓木板一樣,隔著門傳到了走廊上。
門外,兩名原本站的筆直的佩刀護衛,此刻正大氣都不敢喘,衝著站在門口的玄衣男人行禮。
時玄澈抬了抬手,示意他們不必出聲。
他剛從縣衙審完那批絲綢商回來。
原本是想來看看這丫頭還在不在鬧脾氣,卻聽見裡頭傳來壓抑至極的哭聲。
時玄澈搭在門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腦海里浮現出離京前那一夜,太醫院院正看過姜嬈脖頸上的血紋後,在書房裡跟他說的話。
老院正當時捻著鬍鬚,滿臉凝重:「殿下,這丫頭體內寄生的乃是南疆最霸道的蠱王。這東西留在她體內,就跟揣了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沒兩樣,莫說撐到明年開春,便是哪天夜裡疼死過去,也是常有的事。」
時玄澈站在昏暗的廊燈下,臉色在陰影里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對著侍衛低聲吩咐:「去後廚盯著,熬一盅紅棗烏雞湯,再備幾樣甜點送進去。」
「是。」侍衛領命而去。
時玄澈站了足足有一刻鐘,直到裡頭的動靜漸漸小了下去,轉身朝著樓梯口走去。
屋裡,姜嬈蹲在地上哭夠了,腿也麻得沒了知覺。
她扶著床沿慢吞吞地爬起來,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
脖子上的劇痛已經像潮水一樣慢慢退了下去,只剩下一陣接一陣的虛弱感。
就在這時,房門又被敲響了。
夥計端著一個大托盤走進來,換上了一大盅冒著熱氣的烏雞湯,外加一碟桂花糕和一碟牛乳酥。
後頭跟著的兩個粗使婆子還往屋裡添了兩個燒得通紅的銀絲炭盆。
屋裡的寒氣很快被驅散,變得暖融融的。
夥計把湯碗盛好放在桌邊:「姑娘,外頭那位大人吩咐的,讓您趁熱喝了,暖暖身子。」
姜嬈紅著眼眶盯著那碗油汪汪的雞湯,吸了吸鼻子。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她吸溜了一下鼻子,小聲嘀咕:「白天剛吵了一架,晚上就讓人送這麼好的湯,這不就是斷頭飯嗎?肯定是想讓我吃飽了好上路,或者是看我蠱毒發作,等著看我什麼時候咽氣呢!」
想到這兒,姜嬈心裡的那股倔脾氣反而被激上來了。
等死?做夢去吧!
那隻死蠱蟲不就是南疆三皇子澹臺祭種下的嗎?
只要她還留著一口氣,早晚得溜去南疆,把那個男扮女裝的死變態抓起來,逼他交出解藥,再狠狠揍他一頓出氣!
要想跑路去南疆,首先就得養好身體,還要讓時玄澈這個活閻王放下戒心。
想通了這一層,姜嬈也不哭了。
她一屁股坐到桌邊,端起那碗烏雞湯,「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連裡頭的雞腿都啃得乾乾淨淨,順帶還把兩碟點心塞進了肚子裡。
護衛進門收碗的時候,看著空空如也的盤子,眼神里都透著點意外。
吃飽喝足,屋裡炭火又暖,姜嬈連蘇合塵說的那個狗洞都懶得去鑽了。
她現在渾身沒勁,鑽出去也是餵野狗,還不如先在時玄澈眼皮子底下裝孫子,把身子養好了再說。
84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大天亮。
第二天一早,姜嬈是被門鎖打開的聲音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就看見時玄澈穿了一身玄色暗紋常服,正站在桌邊看著她。
比起昨夜那副要吃人的模樣,他今天的神色平靜了不少,只是眼底還帶著點熬夜留下的淡青色。
姜嬈心裡咯噔一下,立馬掀開被子下床,規規矩矩地站在床邊低頭行禮:
「師兄早。」
那態度,要多乖巧有多乖巧,跟昨天下午那個張牙舞爪喊著跳湖餵魚的人判若兩人。
時玄澈挑了挑眉,視線在她略顯紅腫的眼皮上停了一瞬,淡淡開口:
「洗漱一下,吃過早飯,隨我出門。」
姜嬈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出門?你不關著我了?」
「這桃花縣的亂黨已經押解上路,正事辦完了,自然該辦私事。」
時玄澈轉身往外走,留下一句讓姜嬈頭皮發麻的話,「既然都到了桃花縣,哪有不去拜見師父他老人家的道理?你隨我回一趟師父的舊居。」
「轟」的一聲,姜嬈只覺得腦瓜子嗡嗡作響。
去見師父?去見那個傳說中的淮南子?!
老天爺,這要是見了面,不得當場被一巴掌拍死?
一直到吃完早飯跟著時玄澈走出客棧大門,姜嬈的兩條腿都是飄的。
小鎮的青石板路被前兩天的雨水沖刷得很乾淨,兩旁有不少早起擺攤的百姓。
時玄澈並肩走在她身側,走了兩條街,見她一直悶頭不吭聲,側頭看了她一眼:
「你在桃花縣跟師父學藝三年,怎麼今日回來,倒像是不認得路了?前頭該往哪邊走?」
姜嬈後背瞬間出了一層汗。
她哪知道往哪走!
她連這桃花縣有幾個城門都沒摸清呢!
姜嬈眼珠子轉了轉,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露出一副痛苦又茫然的表情:
「哎呀師兄,你不知道,昨天掉進湖裡嗆了水,我這腦子到現在還跟漿糊一樣。好多以前的事兒都混在一塊兒了,看著這街景眼熟,可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起具體走哪條巷子了。」
她說完,偷偷瞄了時玄澈一眼。
時玄澈靜靜地看著她演,也沒拆穿:「無妨,三年前我曾來這兒給師父送過一次信,還記得路,跟上。」
姜嬈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這狗男人居然來過!
那他今天帶她過來,到底是單純想找師父,還是又在設局試探她?
兩人穿過幾條僻靜的巷弄,周圍的房屋漸漸變得低矮破舊起來。
最後,時玄澈在一座孤零零立在竹林邊的小院前停下了腳步。
院牆是用黃泥摻著碎石壘的,塌了小半邊,木門上的銅環早就鏽死了,門縫裡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
姜嬈踮著腳往院子裡瞅了一眼,屋頂的瓦片都碎了好幾塊,房樑上結滿了蜘蛛網,一看就是荒廢了一兩年的樣子,連個人影都沒有。
「呼——」
姜嬈在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不在家!太好了!
只要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淮南子不在,她今天這條小命就算保住了。
她立馬換上一副遺憾又傷感的表情,走上前摸了摸破敗的木門:「唉,看來師父他老人家又雲遊四海去了,真是可惜,我還想著給他老人家磕個頭呢。」
時玄澈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著竹林間飄落的枯葉,冷不丁開口問了一句:
「師妹,你是姜家的女兒,對吧?」
姜嬈正忙著觀察門上的蜘蛛網,聞言想都沒想就點了點頭:
「對啊,我姓姜,自然是姜家的女兒。」
這有什麼好瞞的,大理寺上下誰不知道她是姜家出來的。
「北方姜氏,家主乃燕王封地內的太守。」
時玄澈背著手,一步步走到她身側:
「前幾日,京城那邊剛轉來一封加急信件,是從姜家寄到大理寺給你的。」
姜嬈心裡咯噔一下:「寄給我的?寫、寫了什麼?」
「信上說,姜家的老太爺,半月前突發惡疾薨逝了。」
時玄澈聲音平淡,「姜家已經設了靈堂,來信問你何時動身回姜家奔喪。師妹,你打算什麼時候啟程回家?」
姜嬈懵在了原地。
燕王封地?姜家老太爺死了?
她腦子裡飛快地思索。
時玄澈之前明明說過已經寫信去問師父她的底細了,現在又突然拋出姜家老太爺死訊來詐她……
這狗男人說不定是查到了貓膩,故意在這兒給她下套呢!
電光火石之間,姜嬈後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濕了。
她垂下頭,手指死死揪著自己的衣角:
「我不回去。」
時玄澈鳳眸微眯:
「為何?百善孝為先,祖父過世,孫女不歸,不怕落人話柄?」
姜嬈抬起頭,扯出一個苦澀的笑:
「師兄既然都查到姜家去了,難道就沒查出來,我在姜家到底是個什麼處境嗎?」
時玄澈眼神微動,沒說話。
姜嬈吸了吸鼻子,順著真假千金的設定,開始半真半假地胡扯:
「實話跟師兄說了吧,姜家其實有兩個女兒。當年抱錯了孩子,我根本不是姜家親生的骨肉,只是個鳩占鵲巢的假千金罷了。」
「前一陣姜家找回了流落在外的親生女兒,從那以後,我在姜家就成了多餘的累贅。老太爺和爹娘雖然顧及臉面沒把我趕出家門,卻也早就厭棄了我,這才隨便找了個由頭,把我遠遠打發到京城區,眼不見心不煩。」
姜嬈低下頭,用袖子拭了拭眼角:「他們如今來信讓我回去奔喪,怕也不是真心想讓我去磕頭,不過是怕外人講究姜家刻薄養女罷了。我這樣一個討人嫌的假貨,回去也是給他們添堵,倒不如直接修書一封,就說在大理寺公務繁忙,不去礙他們的眼了。」
竹林里風聲颯颯,吹起少女耳畔的碎發。
時玄澈靜靜地看著面前一臉落寞的姜嬈,袖中的手指緩緩摩挲著那枚溫潤的玉佩。
「原來如此。可本官前幾日收到的密報,怎麼跟師妹說的有些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