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瑤,休要胡鬧!」
炎帝臉色一沉,指向陸辰腰間洇開的血跡。
「他剛撿回一條命,你還要往他身上壓擔子?」
蘇清瑤被訓得眼眶發熱,卻沒有退開。
「兒臣沒有!戴罪立功是他親口說的,難道父皇還要替他收回去?」
她攥住裙邊,盯著陸辰,等他像從前那樣低頭,說自己辦不到。
只要他肯認慫,她便能追問父皇,這樣的人,憑什麼要她託付終身?
陸辰看懂了她的眼神,剛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
接了,背上八十萬兩的窟窿。
不接,往後見了她,都得矮上三分。
好傢夥,別人挑夫婿,她挑冤大頭。
「陛下,這差事,臣接。」
蘇清瑤準備好的話頓時堵在嘴裡。
炎帝也皺起眉頭。
「你也跟著胡鬧?八十萬兩,不是八十兩!你陸家如今什麼光景,朕會不知?」
陸辰沒急著逞強,先扶住椅背,緩過肋下那陣疼痛。
這筆錢確實嚇人。
可他腦子裡的東西,偏偏比銀子值錢。
京城貴人喝碗糖水,都要挑最白的糖。
尋常黃糖與上等白糖,價錢能差出數倍。
在旁人眼裡,那是貨色不同。
在他眼裡,中間隔著的,不過一道脫色的工序。
單靠三日賣糖,當然賣不出八十萬兩。
但能讓糖鋪年年掙錢的法子,就不是按斤賣了。
他要找的,是肯為這門生意掏銀子的買家。
不過法子雖然可以賣錢,但跟別人出錢,那是兩碼事。
他要先生產出白糖來,然後去找願意買這門生意的糖商。
拿不出實物,嘴皮子磨破了,也只能被當成上門打秋風的窮世子。
目前府里已經連續幾個月沒有發放工錢了,試製的成本只好從柳全送來的五十兩銀子中省出來。
陸辰微微一笑。
柳家送來的安葬費用,拿來創業,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臣願意戴罪立功,也想為父親爭一口氣,總不能以後遇到事情,都讓父親替臣拼命。」
蘇清瑤馬上說:「父皇聽到了嗎?是他自己願意,可沒人逼他!」
炎帝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之後,又把目光轉向了陸辰。
那張臉非常蒼白,但是眼睛和記憶中躲躲閃閃的樣子不一樣。
陸延鋒替他擋刀的時候,也曾經這樣望著他。
炎帝身上的火氣消了一些,於是就伸手去扶陸辰坐到自己的身邊。
「好,既然你有志向,朕就給你這個機會。」
「原先那筆銀子的去向,不用你去查。你另外籌集八十萬兩白銀,給西北的將士發餉。」
「但是有一條,不准用國公府的名義來勒索,也不准向百姓攤派。」
陸辰抬起頭來說,「臣做買賣,講的是你情我願。讓人掏了銀子,還覺得占了便宜,這才叫本事。」
炎帝看到他態度堅決,胸有成竹的模樣,也沒有再勸阻他了。
孩子肯自己站起來,比永遠躲在父親身後要好。
陸辰正要答應的時候,蘇清瑤就走到了他的面前。
「三天!」
她擔心父親會心軟,轉眼又免了這樁差事,索性把話說明白。
「既然接了差事,總歸要有個期限。三天之內如果沒有籌集到八十萬兩白銀的話,你就主動退婚。」
「也省得父皇總覺得,是本宮不肯給你機會。」
陸辰看了她一會兒之後,突然笑了起來。
他以為自己挖到了她家的祖墳。
鬧了半天,是因為他占了她未婚夫的位置。
這件事情很容易解決啊。
「不必等到三天之後。」
蘇清瑤一愣,之後就皺起了眉頭。
「方才還答應得痛快,現在聽到期限了,就要反悔了?」
「銀子,臣會去籌,那是替我父親免罪。」
陸辰忍著疼痛起來,走到放著紙和筆的小桌子旁邊。
「我是籌措軍餉,不是用來給自己攢彩禮的。」
「公主如果想要退婚的話,臣現在就可以做主。」
蘇清瑤的手指一松,裙子上的褶子也跟著消失了。
她想過他會向父親求情,也想過他會搬出寧國公的身份,但是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你……此話當真?」
「寫了,便沒有反悔的餘地。」
她緊盯著他,生怕這一句答應,又是哄她心軟的花招。
陸辰鋪開紙,提筆蘸墨。
「退個婚罷了,又不是割臣的肉,公主何必這般吃驚?」
曹德海正要替他挪開硯台,聽到這句,手險些碰翻筆架。
這位爺今日先接八十萬兩的差事,又要退皇家的婚。
莫不是李郎中救人時,把膽子也給換大了?
炎帝望著落在紙上的筆尖,沒有立刻開口。
他想看看,這孩子究竟只是受了委屈,還是當真捨得。
陸辰沒有停。
那婚約對原主而言,是盼頭。
對如今的他而言,卻是天天有人拿針扎著的枕頭。
留著做什麼,練鐵頭功?
紙上很快多出三個字。
退婚書。
蘇清瑤向前半步,目光緊緊追著筆鋒。
「臣陸辰,自請解除與六公主蘇清瑤之婚約。此請出於本心,並無脅迫。此後男婚女嫁,各憑己願,懇請陛下恩准。」
落款,陸辰。
沒有怨懟,沒有挽留,更沒有一句盼公主回心轉意。
蘇清瑤看到最後一筆的時候,嘴角終於揚起了。
終於!
她爭了那麼久的自由,竟真的得到了。
她伸手去拿的時候,陸辰卻把紙角按住了。
兩個人的手碰到了一起。
蘇清瑤連忙收起來,寬大的袖子差點把還沒有干透的墨水給沾上了。
陸辰眼疾手快,把袖口夾住,然後向旁邊一推。
「不要動,蹭花了還要重新寫。」
她一下就呆住了。
父皇還在後面看著,她前腳說要退婚,後腳就和他挨在一起了。
「放……放開。」
他放手利索,隨後把那份退婚書移得遠一些。
蘇清瑤把袖口塞到掌心裡,臉都紅了。
從前這個人連和她並肩都不敢,今天倒好,一邊寫著兩不相干的事情,一邊還管著她的袖子。
但是他連多看一眼都沒有。
仿佛她在不在意,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她壓下心裡那股莫名的不舒服,接過紙,再認真的看了一遍。
解除婚約,才是當下最重要的事兒。
從今以後,再也沒有哪個姐妹能嘲笑她以後要嫁給一個廢物了。
「父皇,陸辰已經親筆寫好了,兒臣願意……」
「胡鬧!」
炎帝一掌按在御案之上,打斷了她的話。
蘇清瑤臉上興奮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陸辰手裡捏著毛筆,沒想到這兩個字會同時砸到自己的頭上。
替皇家省下了一筆嫁妝,還送出了一個自由選擇夫婿的機會,怎麼還送出火來了?
炎帝看到這張紙,越看就越生氣。
他許婚,是為了讓老兄弟的兒子有個依靠,現在卻成了女兒用來勒住這孩子脖子上的繩子!
「清瑤,軍餉是用來賭婚事的?」
「陸辰,還有你!你認為寫張紙就可以把朕賜給你的婚事給抹掉嗎?」
他把手指向了陸辰剛剛寫好的落款。
「給朕說清楚,你這次進宮是來救你爹的,還是來退朕的女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