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同猛地從桌上彈起來,膝蓋咣地撞在桌沿。
「誰?哪個王八……」
罵到一半,他看清站在面前的是陸辰,剩下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陸辰拉開主位坐下。
「周副校尉,睡得挺香啊。」
周同揉著膝蓋,拱手道:「末將見過校尉。」
「昨晚挨完打,今天還能天不亮就來營里,挺敬業。」
「校尉若沒別的吩咐,末將這就去點兵。」
「急什麼,一萬兩湊得怎麼樣了?」
「正在湊。」
「十個月,一月一千。少一個月,我就帶趙虎去你家吃一個月。」
「末將記著。」
陸辰把桌上的舊名冊推到一旁。
「左營將士名冊、兵器甲冑冊、近一年的錢糧支出、操練簿,全搬來。」
「全都要?」
「我是來接虎賁左營的,不是來門口掛塊牌子的。」
周同出去叫人。
沒多久,兩名書吏抱著幾摞冊子進來。
陸辰先看名冊,又翻兵器甲冑。
陸辰又抽出兵器冊,隨口問了幾處弓弩、甲冑的數目。
周同一一答了出來,末了還笑道:「這些東西末將在左營管了三年,不敢說樣樣精通,至少帳目上出不了岔子。」
「校尉想知道什麼,直接問末將也成,省得一頁頁翻,耽誤點兵。」
陸辰把兵器冊放下,又拿起錢糧簿。
周同看了一陣,心裡只剩一句話。
就這?
這套帳是他花了大價錢,請一個在戶房幹了二十多年的老吏親手整理的。
為了把前後的憑據做齊,那老東西在營里住了足足半個月。
人是真的,東西是真的,憑據也是真的。
兵部前後查過兩次,都沒挑出毛病。
陸辰才翻這麼幾頁,就敢查他的帳?
裝得倒挺像。
「去年東營修過二十六間營房?」
「修過。」
「撥銀兩萬?」
「沒錯,一文不少,全都用了。」
「人工八千?」
「是,校尉若只想看這些,末將不用帳本都能背給您聽。」
周同直接把帳簿翻到後面,「僱工名冊也在,三百二十七人,做了多少天,領了多少銀子,後面全有畫押。」
「對了,這份帳,兵部也查過。」
趙虎嗆了他一句,「你拿兵部嚇唬我家世子?」
「趙兄弟多心了,錢糧帳目繁雜,校尉剛接營,看不懂也正常。」
周同輕笑道:「若真有不明白的,末將可以把帳房叫來。」
趙虎聽著他滿是嘲諷的話,氣得上前一步,抬手就指向了他的鼻尖。
「你他娘什麼意思?說清楚了!」
周同被趙虎凶了幾句,體內的火氣也竄了起來。
好歹他也是個副校尉,什麼時候輪到一個下人指著他鼻子罵罵嘞嘞的了?
想到這,他索性直說了起來。
「昨夜校尉怎麼教訓末將,末將都認。可貪污不是小罪,不能憑一句懷疑就往屬下頭上扣。」
「校尉若真看出問題,指出來便是。」
「可什麼都沒看明白,就張口說屬下貪污,屬下只好去兵部,請尚書大人評評理了!」
「你他娘還敢拿兵部壓人?」
「我壓誰了?我只是說一個事實而已,你急什麼?」
陸辰翻到下一頁,張六兩個字赫然在列。
再往下,王麻子、劉三、陳二,一個接一個。
「操,怎麼全是這幫孫子?」
趙虎一愣,隨即接過帳本,當他看見上面的名字後,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還真是!張六那狗東西我記得,國公爺當時差點把他腿打折,還是小的跟著押去京兆府的!」
陸辰抓起帳簿,直接砸進周同懷裡。
「這幾個癟三以前偷老子的錢,被我爹親手抓住,送進京兆府大牢。」
「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單憑几個名字,說明不了什麼。」
「有道理。」
陸辰朝帳外喊道:「來人!」
守在外面的士卒跑了進來。
陸辰直接吩咐道:「去京兆府,把張六、王麻子、劉三這幾個人去年的入牢、出牢日期查清楚。」
「再跟京兆府說一聲,周副校尉覺得本校尉冤枉他貪污軍餉,要去兵部請尚書大人評理。」
「牢冊拿回來,咱們一起去。」
「是!」
士卒轉身就走。
「等等!」
周同一步搶到帳門口。
趙虎咧嘴道:「剛才不是挺牛逼的呢,現在慫了?」
周同尷尬地露出笑臉。
「誤會,剛才都是誤會,都是咱們左營的事兒,沒必要鬧得人盡皆知。」
趙虎譏諷道:「我還是喜歡周副校尉剛才桀驁不馴的模樣,世子,您覺著呢?」
「去查。」
周同還堵在門口。
陸辰盯著他:「怎麼,周副校尉還想攔軍令?」
這回他只能讓開。
士卒撒腿跑出大帳。
陸辰重新攤開帳本,「既然牢冊還沒來,咱們先把這件事兒捋清楚。」
「這幾個犯人被我爹送進大牢,是我親眼看著的。他們進去沒幾天,你這裡就開始修營房。」
周同馬上搶道:「京兆府把犯人提出來做工,也不是沒有先例!」
「就算他們當時在牢里,也不能證明我有問題!」
「對啊。」
陸辰一巴掌拍在帳頁上。
「犯人出來幹活,有什麼問題?」
「問題是,你他娘的帳上寫的是雇民夫!」
「八千兩人工,一個子兒沒少!」
趙虎從旁邊翻出伙食簿。
「世子,這二十多天的口糧也在這兒,米、面、菜,全是營里出的。」
陸辰把兩本帳一起推到周同面前。
「人是京兆府出的。」
「飯是虎賁營管的。」
「那八千兩工錢呢?」
「誰領走了?」
周同急忙解釋:「這帳當時不是末將一個人經手,還有老錢,還有前任留下來的幾個……」
「字是不是你簽的?」
「是,可……」
「銀子是不是從左營帳上出的?」
「是。」
「那你跟老子扯別人幹什麼?」
陸辰揪住他的衣領,把人拽到桌前。
「睜大眼睛看清楚,八千兩!」
「剛才不是要去兵部找尚書評理嗎?」
「去啊!」
「牢冊一到,老子陪你去!」
「你當著尚書大人的面給我解釋清楚,京兆府的犯人替你修營房,吃的是虎賁營的糧,憑什麼還能從你周副校尉手裡領走八千兩工錢!」
「校尉,末將一時糊塗!」
「八千兩,你跟我說糊塗?」
「末將願意交代!這錢不是末將一個人拿的,京兆府那邊也有……」
「老子問你誰拿錢了嗎?」
陸辰甩開他。
「剛才是誰說,帳只要有問題,就以死謝罪?」
周同慌忙賠笑:「校尉,末將剛才只是氣話,當不得真……」
陸辰轉身走到兵器架前,拔出一把刀,回來往周同腳下一扔。
刀身撞在地上,哐當一聲。
「你要是個爺們兒,就自己抹了脖子。」
「你前腳死,老子後腳就去面見天子,給你請爵!」
周同撲通跪下。
「校尉,末將適才相戲耳!」
「我相戲你娘!」
陸辰當即爆喝,「你死一個我看看」
「來啊,動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