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金這一番話說完,
巷子裡靜得落針可聞。
誰也沒想到,這個被於桂梅一口一個徐大哥叫著的漢子,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反手就給許茂財一家來了一刀。
而且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先是那張發黃的字據,當眾展開。
上面的字雖然舊了,可一筆一划都還看得清。
許長年他爹的名字,保人徐金的手印,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然後那錠十兩的銀子,往地上一擱,公開戳破於桂梅收買保人的事情。
於桂梅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你……你……」
當初她私下找到徐金,塞銀子的時候,這傢伙可是滿口答應。
拍著胸脯說,放心,這事我不摻和。
怎麼才幾天的功夫,就變卦了?
於桂梅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差點沒直接栽地上。
許長豐趕緊一把扶住他娘,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
許茂財更是張著嘴,跟條被扔上岸的魚一樣,半天合不攏。
一家三口,全傻了。
圍觀的村民也炸了鍋。
「好傢夥,徐金這是真講義氣啊!」
「十兩銀子說扔就扔,這是真把許長年他爹當兄弟!」
「許茂財這兩口子,這回算是踢到鐵板了!」
「活該,收買保人,這缺德事也幹得出來!」
……
許長年也愣住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徐金,腦子裡一時沒轉過來。
當初在葉家武館,徐金那副態度,擺明了就是沒打算幫他。
那套拳打得虎虎生風,下馬威給得明明白白。
許長年從武館出來的時候,心裡已經給這個人判了死刑。
指望不上。
可這才幾天的功夫,怎麼就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了?
許長年盯著徐金的側臉,實在想不明白。
但不管怎麼說,徐金幫他們作證了,字據也拿出來了。
這就是好事。
沈湘雲反應快,當即上前一步,盯著於桂梅,聲音清亮:「二嬸,現在保人在這兒,字據也在這兒。」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於桂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許長年也接上,語氣不急不緩:「二叔二嬸,事到如今,就趕緊把地契房契交出來,然後搬走吧。」
「要不然的話,鬧上公堂,這事情可就更難看了。」
「現在有徐叔作證,你們要是再抵賴,那就不是家裡的事了。」
「那是衙門的事。」
這話說得明明白白。
有徐金這個保人,有字據,有衙役在場。
於桂梅再敢抵賴,那就是送上門讓人抓。
圍觀的眾人也紛紛點頭,指指點點。
「就是,趕緊還了吧!」
「都鬧成這樣了,還賴著有什麼意思?」
「許長年兩口子夠仁至義盡了,換我早報官了!」
沈昭德站在人群前面,一直沒說話。
這時候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可字字清楚。
他轉頭對那幾個衙役說道:「幾位差爺,辛苦一趟。」
「要是他們還不肯交出田契地契,那就直接帶去縣衙吧,讓縣太爺發落。」
幾個衙役應了一聲,手按在刀柄上,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下,於桂梅徹底沒了脾氣,整個人軟下來,全靠許長豐攙著才沒癱在地上。
嘴唇發白,眼睛發直,嘴裡喃喃的,也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許茂財更是慌了。
他往前湊了兩步,彎著腰,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長年啊……」
「長年,我可是你親叔叔啊!」
「咱們之間,血濃於水啊!」
他搓著手,聲音發顫:「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就行行好吧。」
「這房子還給你了,我們……我們一家子去哪住啊?」
「你總不能看著你叔叔嬸嬸,還有你兄弟,流落街頭吧?」
這話說得可憐巴巴的,要是不知情的人聽了,還真以為許長年多不近人情。
可許長年冷笑一聲,「現在想起來,你是我親叔叔了?」
「現在想起來,咱們血濃於水了?」
「晚了。」
「要是七天前,你能有這個態度,那還好商量。」
「現在說什麼都不管用。」
許茂財被噎得說不出話,臉上的笑僵在那兒,跟糊了一層漿糊似的。
可這時候,於桂梅忽然抬起頭。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梗著脖子,聲音又尖又啞:「不管怎麼說!」
「要不是我們,你也娶不到沈湘雲!」
「這個恩情,你總要記得吧!」
這話一出,巷子裡安靜了一瞬。
許長年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一點溫度都沒有。
「恩情?」
「二嬸,你可真會說笑。」
「你們騙婚代娶,圖的是沈湘雲的嫁妝。把她塞給我,圖的是甩掉白虎星這個包袱。」
「從頭到尾,你們哪一點是為我著想?」
「這恩情,我可受不起。」
眼見打感情牌不管用,許茂財那張臉徹底垮了。
於桂梅也不嚎了。
看著許長年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又看了看圍在四周的村民,還有那幾個手按刀柄的衙役。
最後,她把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兩具蓋著草蓆的屍體上。
完了。
徹底完了。
這回是真沒退路了。
字據在人家手裡,保人站人家那邊,衙役就在跟前。
再鬧下去,
那就是自己往大牢里鑽。
要怪,只能怪他們自己太貪心。
當初拿了嫁妝,把沈湘雲塞給許長年,這事本來就已經占了便宜。
可偏偏還不知足,連人家爹娘留下的田產房子都想吞。
吞也就罷了,還買通保人,還雇兇殺人。
一步錯,步步錯。
許長年看著他們那副樣子,心裡沒什麼波瀾。
可憐嗎?
可憐。
可當初他們霸著前身的田地房子,把個傻侄子扔在河邊自生自滅的時候,可憐過誰?
當初他們騙沈湘雲一個孤女嫁妝的時候,可憐過誰?
許長年懶得再看他們,撂下最後一句話:「今天天黑之前,你們必須搬走。」
「不然的話,那就公堂見。」
「到時候,不光是要把房子田地交出來,還得清算雇兇殺人的事情。」
說完,他轉身就走。
沈湘雲跟在他身邊,夫妻倆並排往巷子外走,誰也沒再回頭。
衙役們抬起地上的兩具屍體,也跟著離開了。
圍觀的人群慢慢散去,可嘴上的議論沒停。
「這許茂財一家,算是完了。」
「活該,缺德事干多了,早晚有這一天。」
「就是可憐了許長豐,攤上這麼一對爹娘。」
「可憐什麼?你沒看他剛才那個眼神?那小子也不是個省油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