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金回到縣城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住在城東一條巷子裡,院子不大,三間瓦房,還是當年當捕快的時候攢錢置辦的。
可這會兒,院門口堵了一堆人,烏泱泱的,把半條巷子都占滿了。
徐金遠遠看見這陣仗,腳步就頓了一下。
他認得那些人。醫館的夥計,藥鋪的掌柜,還有當鋪的朝奉,甚至還有兩個是放印子錢的。一個個伸著脖子往巷子那頭張望,看見他來了,眼睛齊刷刷地亮起來。
「徐師傅回來了!」
「徐師傅!您可算回來了!」
「徐師傅,咱們那筆帳,您看什麼時候……」
一群人呼啦一下圍上來,把徐金堵在巷子口,七嘴八舌地開口。
「徐師傅,您那藥材錢,都欠了快兩個月了,掌柜的說了,再不給,下回就不給您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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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師傅,我們當鋪那筆,您當時說半個月就贖,這都一個半月了,利錢都滾了好幾兩了。」
「徐師傅,您當初拍胸脯說月底還,這都過了幾個月底了?」
「徐師傅,您多少給點,我們回去也好交差啊!」
徐金被圍在中間,臉上的肉繃得緊緊的。
他心情本來就不好。
清河村這一趟,他算是賭輸了。於桂梅那十兩銀子,他退了。許長年那邊,他也沒撈著任何好處。白跑一趟不說,還搭進去不少功夫。
現在回來,連家門都進不去,被一群討債的堵在巷子口。
徐金深吸一口氣,到底還是把火壓了下去,臉上擠出三分笑,拱了拱手。
「諸位,諸位,聽我說一句。」
聲音不大,可帶著一股子勁兒,周圍吵吵嚷嚷的聲音慢慢壓下去了。
徐金清了清嗓子,說道:「再寬限些日子。武館的俸祿馬上就發下來了,到時候一定先還諸位一部分。」
可這話,債主們不知道聽過多少遍了。
人群里當即就有人冷笑了一聲。
「徐師傅,您這話,上個月就說過。」
說話的是回春堂的夥計,一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兒,手裡攥著張欠條,往前湊了一步。
「不是我們不給您面子,可您這實在是說不過去。光是我們家,您欠的藥材錢就快三百兩了。您那俸祿一個月也就十來兩銀子,就算全給我們,也得還兩年多。」
他話音沒落,旁邊的人就接上了。
「就是啊徐師傅,您那點俸祿,實在是不夠還的。」
「光我這當鋪,您當的那幾件東西,利錢都滾到五兩多了。」
「徐師傅,您多少先給我們結一點,哪怕一人一兩呢?」
「對啊對啊,先結一點,我們回去也好說話!」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起勁,把徐金圍得越來越緊。
徐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的手垂在身側,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
「我自然有辦法。」
他壓著嗓子說道:「只是需要些時間。」
「辦法?什麼辦法?」回春堂那夥計追問道,「徐師傅,您這話說了八百遍了。我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可您總得給個準話吧?」
「對啊,給個準話!」
「什麼時候還?怎麼還?」
「今天您必須說清楚!」
徐金只覺得一股火從腳底板躥上來,噌的一下衝到了天靈蓋。
他猛的一轉身,一巴掌拍在巷子邊那棵老槐樹上。
砰!
一聲悶響。
那棵水桶粗的老槐樹,樹皮崩裂,木屑飛濺,樹幹上赫然留下一個三寸深的巴掌印。
整個巷子,一下子靜了。
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圍在徐金身邊的那些人,一個個嘴巴張著,眼睛瞪著,半天合不攏。
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那瘦高個兒夥計更是臉都白了,額頭上冷汗涔涔地往下淌。
三寸深。
那可是老槐樹,水桶那麼粗的老槐樹。
一巴掌拍出三寸深的印子來。
這要是拍在人身上?
骨頭怕是直接拍碎了。
徐金站在樹旁,緩緩轉過身來,目光掃過眾人的臉。
「我最近確實有難處。」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誠懇:「不過你們放心,我徐金說出去的話,一口唾沫一個釘。欠你們的錢,我一定還,哪怕是賣房子。」
「而且我最近,已經找到一條賺錢的門路了。」
「你們不用擔心,最多一兩個月,連本帶利,一併還清。」
眾人面面相覷。
有人想說什麼,可目光不自覺地又瞟了一眼那棵老槐樹上的巴掌印,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真把徐金惹毛了,他可是有身手的人。這種練家子動起手來,殺人跟殺雞似的,十個八個都攔不住。
回春堂那夥計咽了口唾沫,第一個開口:「那……那行吧,徐師傅,咱們就再給您兩個月。」
「兩個月。」徐金點點頭。
「對,兩個月,不能再拖了。」旁邊的人也趕緊接話,「徐師傅您說話算話,我們回去也好交代。」
「那是自然。」
徐金臉上露出笑來,拱了拱手:「諸位慢走,等俸祿發下來,我挨家挨戶先送一點過去,讓大家安心。」
眾人這才慢慢散了,三三兩兩往巷子外走,邊走邊回頭,看那棵樹。
等人走乾淨了,徐金臉上的笑,一下子垮了下來。
臉色鐵青,比那樹皮還難看。
他站在那兒沒動,就盯著那棵樹看,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身後的院門吱呀一聲開了,張氏探出頭來,往外瞅了一眼。
見人都走了,這才把門全打開,站在門框裡,臉色也不好看。
「回來了?」
徐金嗯了一聲,抬腳走進院子。
張氏跟在後頭,把門關上,嘴裡已經開始念叨了:「你不是去清河村了嗎?那許茂財那邊,沒給你銀子?那七畝水田,你不是說要拿下來?怎麼空著手就回來了?」
徐金沒吭聲,徑直走到堂屋,往椅子上一坐,仰著頭看著房梁。
張氏跟進來,見他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
「說話啊!」她急了,「到底怎麼了?」
徐金閉了閉眼,這才開口:「許茂財那邊,沒成。」
「沒成?」張氏聲音拔高了,「什麼叫沒成?你不是說,那於桂梅給了你十兩銀子嗎?還有許長年那邊,你不是說……」
「我把銀子退回去了。」
張氏愣住了。
「退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瘋了吧?十兩銀子,你說退就退了?咱們家現在什麼情況你不知道?」
「我退了銀子,幫許長年作了證。」
徐金睜開眼,看著張氏:「那七畝水田跟老宅,已經還給許長年了。」
張氏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氣得渾身發抖。
「徐金,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你幫許長年?他給了你什麼?你倒貼了十兩銀子,還白跑一趟,你圖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