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長年跟著那幫人走了十來里地,拐進一條岔路,又走了一段,遠遠看見一處小莊子。
莊子不大,四面圍著土牆,院裡幾間瓦房,看著不起眼。
可門口站著兩個黑衣漢子,腰裡都別著傢伙,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進了莊子,那彪形大漢一個人押著許長年,穿過前院,帶到後院。
後院有間敞亮的堂屋,門開著,裡頭坐著個人。
許長年打眼一看,心裡就咯噔一下。
那人精瘦精瘦的,個頭也就一米五出頭,坐在椅子上腳都夠不著地。
嘴角兩撇小鬍子,一雙三角眼眯著,跟個市儈商人似的。
這就是劉三爺?
許長年面色古怪,心裡直犯嘀咕。
按照他的理解,漁霸不都應該身高八尺,膀大腰圓,一臉橫肉,往那一站就嚇人那種麼?
怎麼眼前這人,跟個帳房先生似的。
可他還真就想錯了。
壓著他來的大漢上前一步,拱手道:「三爺,人給您帶來了,這就是清河村的許長年。」
劉三爺點點頭,擺了擺手:「去外面守著。」
大漢應了一聲,臨走前瞪了許長年一眼,低聲道:「老實點!」
許長年上前兩步,拱手道:「見過三爺。」
劉三爺沒接話,眯著三角眼,上上下下打量了許長年一遍,這才點點頭。
「不錯不錯。」
「有本事的人,就是不一樣。」
「這身氣質,跟一般的漁夫大不相同。」
許長年趕緊擺手:「不敢當不敢當,三爺您過獎了。」
「不知道三爺找我來,是為了什麼事?」
劉三爺沒急著回答,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
「聽說你水上的功夫很好?」
許長年訕訕一笑:「三爺說笑了,我哪有什麼本事,就是水上撈魚的,混口飯吃。」
劉三爺放下茶盞,嘴角一翹。
「這六月淡季,能日日爆倉,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還有在江門縣城裡,你救下的那對母女,當我不知道?」
許長年心裡一驚。
這劉三爺,早就把他摸了個底朝天。
打漁爆倉的事,救人的事,人家全知道。
看來今天這一趟,不是臨時起意,是早有準備。
許長年不再裝傻,拱手道:「三爺有什麼吩咐,您就直說吧。」
劉三爺點點頭,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三爺我最近好吃魚,想讓你去幫忙撈幾尾魚來。」
許長年啊了一聲,人都愣了。
不是,這叫什麼事啊?
你劉三爺是漁霸,潯水河上下的魚都歸你管,你想吃什麼魚沒有?
還讓我去撈?
許長年訕訕地說道:「三爺莫要打趣我了,您這身份,想吃什麼魚沒有?還用得著讓我去撈?」
劉三爺搖搖頭,語氣認真起來:「一般魚,自然是用不到你。」
許長年心裡一動,追問道:「還請三爺賜教。」
劉三爺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此魚一般也就是七寸大小,魚背銀白,身上不見絲毫腥味。」
許長年皺眉:「難道是銀背魚?」
劉三爺點點頭:「差不多吧,就是這種魚。」
許長年腦子裡轉了一圈。
他打漁打了這些天,潯水河裡有什麼魚,大致都清楚。
銀背魚?
他沒見過,也沒聽說過。
可忽然,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
今天早上,那個無鉤無餌釣魚的老頭。
他也是嫌棄一般的魚。
難道也是為了這種銀背魚?
許長年面上不動聲色,問道:「三爺,這種魚,有什麼講究?」
劉三爺沒急著說魚的事,先問了一句:「你知道潯水河是怎麼來的吧?」
許長年愣了一下,點頭道:「聽說過一點。潯水河是靖江的支流,靖江是咱們大乾境內橫貫東西的第一大江。」
劉三爺點點頭:「你說的沒錯。」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往下說:「這銀背魚,就是從靖江來的。」
「這魚只活在靖江裡頭,平日根本見不著。只有每年水汛淡季的時候,靖江水位降了,才會順著水流,游到各條支流里來。」
許長年聽著,心裡琢磨了一下,說道:「三爺,要是這麼說的話,那應該不難抓啊。」
「您管著潯水河上這麼多漁夫,人多網多,何必專門來找我?」
劉三爺白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真要是這麼容易,我找你幹什麼?」
他把茶盞往桌上一擱,語氣沉下來:「此魚有靈性,魚餌不咬,漁網難捕。」
「潯水河上的漁夫,一輩子也不見得能抓住一條。」
許長年無語了。
魚餌不咬,漁網不捕。
那還抓什麼?
他問道:「那該怎麼抓?」
劉三爺往椅背上一靠,眯著三角眼,語氣輕飄飄的:「那就是你的事了。」
「抓到了,三爺有賞。」
「以後你家的漁稅,三爺我給你免了!」
「抓不到?」
他頓了頓,嘴角那點笑冷下來:「你就等著被扔進河裡餵魚吧。」
許長年站在堂屋裡,後脖頸子一涼。
這話說得輕巧,可分量重得很。
劉三爺是什麼人?
潯水河上下的漁霸,手底下二三十號打手。
他說扔河裡餵魚,那就真能扔。
許長年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個笑來:「三爺,您這話說的,我盡力就是了。」
劉三爺嗯了一聲,擺擺手:「行了,你回去吧。」
「三天之內,給我個信。」
「要是撈著了,親自送到這兒來。要是撈不著……」
他沒往下說,可意思已經夠明白了。
許長年拱手告退,轉身出了堂屋。
院子裡,那彪形大漢還在等著,見他出來,冷哼一聲:「走吧。」
許長年跟著大漢出了莊子,走上回村的岔路。
日頭已經快落山了,天邊燒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