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一章 牢里的死囚

第一章 牢里的死囚

2026-10-05 18:22:03 作者: 紫葉1

  死囚王屠戶敲著牆對鍾敘說:「鍾哥,我見到一些不應該見到的東西。明早我就要死了。」

  鍾敘並不在意。他正偷吃二皮藏起來的半隻燒雞,值夜三年,餓得前胸貼後背,偷雞摸狗已經是本能了。他吃得很小心,害怕油弄髒了自己的衣服。獄卒的衣服就是他吃飯用的東西,破了補,補了又破,縫了三次。如果二皮發現燒雞沒有了的話,明天早上就會在牢房裡大叫大哭,哭完了還要向他借錢買新的。

  王屠戶這個人他是了解的。漕運上犯了罪的死囚,在秋天之後要被處決,現在還有兩個月的時間。白天的時候很安靜,到了晚上就敲打著牆壁,和別人說話。每天晚上都會有人告訴他有人要殺他:上次是閻王,上上次是漕幫的鬼。

  「不吉利。」鍾敘咬了一口雞腿,含糊的說道,「你要是明天早上還活著的話,我就請你吃燒雞。」

  王屠戶在牆那邊笑了一下,之後就沒有再說話了。

  鍾敘並不在意這些事情。死囚臨刑前的日子就是白天嚇尿褲子,晚上做噩夢,夢見誰都是來殺他的。他值了三年的夜班,見過幾十個死囚,每個死囚都是一樣的。

  回值房吃完剩下的半隻燒雞後,他趴在桌子上睡覺。

  第二天早上,鍾敘被二皮的叫聲給吵醒了。

  「鍾哥出事了!」

  鍾敘一打了個激靈坐了起來,二皮那張瘦臉蒼白如紙,指著旁邊的死牢說道:「王……王屠戶死了!」

  鍾敘心裡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跟著二皮走過去。死牢的門是鎖著的,鎖頭也很好;鐵窗沒有壞;牆壁也沒有破損。王屠戶躺在草蓆上,一動不動,脖子上沒有血跡,臉上也沒有傷痕,仿佛進入了夢鄉一般。

  獄卒們七嘴八舌地圍了上來,結論已經出來了。

  「這就是獄神收了他的東西。」

  「獄神顯靈了!我早就說過,在監獄裡供奉的獄神很靈驗,」

  一個獄卒啐了一口,「呸,是給獄神上香呢,還是給自己祈福?」

  「一樣的,一樣的。」

  南城大獄東南方向有一尊獄神像。青面獠牙,手拿鐵鏈,在值班之前獄卒們都會向它磕頭。哪一家的死囚突然死亡了,獄卒們就說「獄神收了他的魂」——聽起來很可怕,其實就是給上面一個交代。

  二皮也湊過來,小聲說:「鍾哥,你覺得王屠戶是獄神收的嗎?」

  「給獄神上香不如給牢頭燒紙。」鍾敘說,「獄神管的是亡靈,牢頭管的是生人。」

  二皮說:「鍾哥的話傳到牢頭耳朵里,他先收你。」

  鍾敘沒有回答。蹲下來看王屠戶的屍體,本來只是走個過場,但是蹲下來之後他就呆住了。

  王屠戶脖子上有一圈青灰色的痕跡。

  好像被什麼東西從虛空中抓了一下。痕跡非常淺,一般人根本看不見,但是他可以看見。

  鍾敘從小就有一種看東西比別人多一層的特點。別人看一幅畫,所看到的就是畫本身;而他能夠看到畫作下面沒有完成的草圖。別人看一個人的時候,看到的是人的面孔;而他卻可以感覺到這個人臉上有沒有「氣」。

  

  三個月前,這個病突然加重了,他能看見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鍾敘看著青灰色的指印,後頸一寸一寸地變冷。三個月前的一個夜晚,他值夜班的時候經過神龕,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一眼,發現獄神像上有一層灰濛濛的「氣」。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見到「氣」。他認為自己熬夜把眼睛熬壞了。

  從那以後他的眼睛就不同了。看東西的時候,又多了一層。畫下面有底稿,牆皮下面有夾層,人心裡也有東西,他能看見,但是說不出,別人不相信,他也懶得說。

  三個月的時間。他眼中的景象已經改變三個月了。

  王屠戶脖子上青灰色的痕跡是「術」留下的。不是因為生病而死,也不是被獄神所害,而是被人隔空捏死的。

  鍾敘背上汗毛都豎了起來。王屠戶昨天晚上說:「我見到不該見到的東西。明天早晨我就要去見閻王爺了。」

  他說的是實話。

  「不可以拜。」鍾敘突然站了起來,說道,「王屠戶不是獄神收的。」

  院子裡面非常安靜。

  二皮結巴說:「鍾、鍾哥,你可不要亂說,獄神……」


  「如果獄神顯靈的話,第一個應該被收為弟子的是我。」鍾敘說,「上個月我還曾在神龕下面撒過尿。」

  哄的一聲,幾個獄卒笑出聲來,馬上又捂住了嘴。

  「他的脖子上有一圈印記。」鍾敘指著屍體說道,「獄神捏人,還會留下痕跡嗎?」

  眾人圍了過去,看了好一會兒也沒有看到什麼。

  「鍾哥,你是不是看錯了吧?」

  「頭暈目眩。」鍾敘順著台階往下走,「昨天熬的。」

  他沒有再往下說。有的事情說出來別人不相信,還是不要說的好。但是他自己心裡明白:那圈印子看得很清楚。

  三個月之前,他就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了。三個月後,他用這雙眼睛看到的第一樁「術」就落在了王屠戶的脖子上。

  鍾敘蹲在屍體旁邊,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為什麼偏偏是三個月前我才開始能夠看到這些呢?

  是別人點亮了它,還是自己生來就有的呢?

  「鍾敘。」

  人群之後有一個聲音慢慢的說道。鍾敘回頭的時候,看見秦不眠拿著更棍站在台階上,獨眼半睜半閉的看著自己。

  「你昨天晚上跟王屠戶說過話沒有?」

  鍾敘心裡咯噔了一下:「就是隨便聊聊。他說自己睡不著。」

  秦不眠沒有開口,獨眼停在對方的臉頰上好一會兒之後才慢悠悠地說:「去吧。按時上班。」

  當天晚上鍾敘下班之後就回到自己住的半截子偏屋裡睡覺。剛躺下就摸到了枕頭下面有一個硬東西。

  掀開枕頭之後就愣住了。

  枕頭下面壓著一個很重的布袋。打開之后里面都是白白的銀子,大概有二十兩左右,並且還有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上面只有一句話:王屠戶死的那天晚上,你值班。用銀子來堵住你的嘴。

  鍾敘看著那袋銀子,後背一寸一寸地發冷。

  這是栽他的。有人要讓他變成「收了錢閉嘴」的獄卒,明早有人來搜查的時候,這二十兩銀子就是他跟王屠戶串通好了的證據。

  換了別人的話,此時此刻就會腿軟。

  鍾敘沒有腿軟的時候。他說:

  「栽贓也不挑有錢的人。一個月的津貼只有二兩銀子,難道有人相信我家裡會有二十兩銀子嗎?」

  罵完之後他又坐了一會兒,把那封信反反覆覆地看了三遍,然後突然笑了起來。

  他叫鍾敘,貪財,怕死,嘴賤。但是這輩子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拿別人的生命來換取自己的前途。

  他躺下之後就一直睜著眼睛,熬到了天亮。天亮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秦不眠。

  「秦頭,」他說,「我想查一下王屠戶的事情。」

  秦不眠坐在值班室里慢慢喝了一口涼茶,獨眼也沒有抬起來:「你是獄卒,查什麼?」

  「查了一下,並不是獄神收的。」鍾敘說,「他是被人殺死的。有人隔空捏死了他,在我的枕頭下放了二十兩銀子,想讓我閉嘴。」

  秦不眠端起茶杯的手頓了一下,說道:「你怎麼知道他是被人殺死的?」

  鍾敘張了張嘴,想說「我看見他脖子上有印記」,但是說出來的話,秦不眠非得認為他是發了癔病,就是妖言惑眾。於是他就換了一種說法:「王屠戶昨天夜裡對我說有人要殺他。今天早上他就死了,鎖沒有打開,牆也沒有被撞破,身上也沒有傷痕,他說要死,就真的死了。這不是獄神顯靈,而是殺人滅口。」

  值房裡很久都沒有聲音了。

  秦不眠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抬起頭來用那一隻眼睛盯著鍾敘看了好一會兒之後,突然說道:「上面給你三天時間。」

  「……什麼?」

  「王屠戶是漕運貪污案的證人,現在已經死亡了,刑部需要人。昨天夜裡你跟他有過接觸,在他死後有人報案說你收了他的錢,並且和死囚勾結在一起。」秦不眠說,「替你頂三天。三天之內查不出個所以然來,枕頭下的二十兩銀子就足以讓你入獄了。」

  鍾敘喉頭動了動,但是沒有說出什麼。

  秦不眠站起來拿起手杖走到門口,轉身丟下一句話:「王屠戶的那間死牢我沒有讓別人打掃。要查的話,就去看他臨死之前在牆上留下的東西。」


  鍾敘呆在值班室里,過了一會兒才跑向死牢。

  推開死牢的門之後,他蹲下身來,一寸一寸地觸摸著王屠戶曾經睡過的地方。

  手指碰到牆角的時候就停止了。

  牆角的青磚上刻有一行字,是王屠戶用手指甲一筆一划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只刻了半邊字:

  香。

  鍾敘看到「香」字之後,把耳朵貼上去,屏住呼吸,聚精會神地去聽。

  王屠戶隔壁牢房裡傳來輕輕的敲擊牆壁的聲音。

  三長兩短。

  王屠戶每晚都會給他打暗號。

  但是王屠戶已經死了。

  今晚上敲打牆壁的是誰?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