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將胳膊伸出來。」
馮金寶身上的太監服還沒換下來。
任誰看了都知道他是宮裡出來的,且還不是尋常的小太監,而是能說的上話的。
蕭儀目光清冷,語氣也冷冷的,待馮金寶的態度並未有所不同:
「別緊張。」
說他清冷,他還會安慰人,馮金寶很肯定蕭儀不是因為他的身份對他不同。
而是任何一個病人找他看診,他都會這樣,如此,更加放心:「有勞蕭大夫。」
他凝神靜氣,呼吸平穩。
藥堂內燃著香,不知蕭儀往香爐中放了什麼,聞的時間長了,人還真的能安靜下來。
「怎麼樣了,可是有什麼不對。」
蕭儀的手很涼,放在馮金寶脈搏上,叫他始終放不下心。
他打量著蕭儀,見蕭儀眉宇間閃過一絲古怪,不由得再次精神緊繃:
「蕭大夫但說無妨。」
他在宮裡是伺候貴人的奴才,但在普通人跟前,也是上位者。
故而馮金寶還算沉得住氣,舉手投足間,也充斥著嚴肅。
「我觀公公的脈象,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妥。」
蕭儀收回手,心中感慨馮金寶察言觀色的能力。
這樣厲害的人,在宮裡的身份也定然不尋常。
「怎麼說。」
蕭儀的話,叫馮金寶更加覺得不對勁。
很明顯,他相信顧青沅先前的判定,就算蕭儀說他脈象沒問題,他也沒有輕易相信。
「醫書上有記載,有一種脈象,叫平脈,會在大夫診脈時,造成脈象平穩有力的假象。」
蕭儀抿了抿嘴唇,他的話一落,馮金寶的臉白了一分:「也就是說雜家這脈象不對勁。」
「是。」
蕭儀點了點頭:
「這是一種失傳已久的手法。」
且這樣害人的法子,還是從宮裡傳出來的。
「雜家究竟怎麼了。」
馮金寶半眯起眼睛,小福子趕緊又將一錠銀子遞了過去。
蕭儀卻拒絕了,不肯收:「剛剛的診金已經付過了。」
「若是診費與藥費不夠了,公公再給也不遲。」
他問診行醫,並非全是為了錢財,更是為了醫者之心與家族祖訓。
「不知雜家這是怎麼了。」
馮金寶點了點頭,心裡頭有些讚賞蕭儀的人品。
態度也更認真了:「儘管說,雜家都能受得住。」
「不僅如此,雜家還會感激蕭大夫的恩情。」
既然蕭儀是顧青沅推薦的,那麼一定跟她有某種聯絡。
看在這個份上,馮金寶也不會對蕭儀怎麼樣的。
「公公應當是中毒了。」
蕭儀敢說真話。
但他很好奇馮金寶言行舉止之間為何對他這麼客氣。
本朝宦官的權勢很大,甚至一些高官都對宦官敬畏有加,所以馮金寶的態度就叫他十分好奇了。
「什麼。」
馮金寶驚的直接站了起來:「怎麼會是毒。」
他太吃驚了。
在宮裡當差那麼久,明槍暗箭數不勝數,對於毒,他更是小心再小心。
每次吃飯喝水都會很謹慎的檢查過再動,怎麼可能中毒呢。
「我沒診錯,公公就是中毒了。」
蕭儀頷首,臉色有些凝重:
「這種毒不容易透過脈象檢查出來,但卻更加陰損。」
「公公最近可是時常覺得肌肉抽搐。」
蕭儀大概知道馮金寶中的是什麼毒,只是還得試驗一下,叫馮金寶相信才行。
「旁人倒是說過,雜家自己沒感覺。」
馮金寶想起先前汀蘭的話,更加害怕。
也不知道那毒如今已經蔓延到哪裡了,他是不是還有救。
「求蕭大夫救救義父,若能救義父,小福子當牛做馬也會報答蕭大夫的大恩。」
小福子一聽馮金寶中毒了,當場嚇白了臉,而後跪在地上對蕭儀砰砰的磕頭:「求蕭大夫救救義父。」
「我自會盡全力,你不必如此。」
蕭儀示意,天冬趕忙將小福子扶了起來:
「你放心吧,我家公子醫術高明,一定能救公公的。」
「那就好。」
小福子一臉哀愁。
馮金寶見他這麼孝順,十分受用,又問蕭儀:「敢問蕭大夫,雜家中的是什麼毒。」
「我這裡有一種藥丸,是用草木灰製作而成的,不管是身體有恙與否,都不會傷身。」
蕭儀從袖子中拿出一瓶藥,解釋:
「若是公公信得過,便服下一粒。」
說著,他自己先倒出一粒吞了下去,證明這藥沒毒。
「好。」
馮金寶伸手接過。
蕭儀沒必要害他,要是對方真有惡意,這四問堂還有他們的小命,都得交代了。
「噗嗤。」
藥丸剛下肚,沒用多長時間,馮金寶只覺得胃中噁心,竟是吐出了一口黑血。
黑血噴濺,顏色濃郁,叫人看了頭皮發麻。
「果真如此。」
蕭儀一點都不顯得震驚。
在馮金寶的注視下,告知了他這是一種什麼毒:
「公公所中的毒,名為九鸞燼。」
「這種毒是從西域傳過來的,但已經失傳許久,今日我也是頭一次見。」
蕭儀從小便閱讀過許多醫書,今日若馮金寶找的是別的大夫,都診斷不出這種陰損的毒。
「九鸞燼?」馮金寶面頰抽搐。
服用草木灰做成的藥丸後,他身上肌肉抽搐時,能明顯感覺到異樣。
這叫他被嚇了個半死:「可是怎麼會呢,我每日都很小心。」
他從不貪嘴,宮裡都沒什麼人知道他的喜好,這毒是怎麼中的。
「是安神茶,是那茶水有問題。」
小福子想起馮金寶每日飲用的茶水,失聲。
而後,他立馬跪在馮金寶腳下:「義父,那安神茶絕對沒問題,我不敢在裡面動手腳。」
「不是他。」
小福子慌亂不堪,馮金寶看著他眼神複雜。
蕭儀搖搖頭:「接觸過九鸞燼的人,身體會有損害。」
要麼心慌手抖,要麼腳坡殘疾。
小福子不是下毒的人。
「九鸞燼是一種混合型植物毒素,是馬錢子鹼與箭毒木枝葉製作而成的。」
「安神茶之所以檢查不出來,那是因為在烹茶的時候,九鸞燼燃燒成了煙霧被公公吸入體內。」
「若我沒猜錯,公公飲用的安神茶裡面,有黃參。」
黃參能加速九鸞燼的吸收,馮金寶中毒時間不長,但卻已經很嚴重了。
「是小泉子,他每日負責給義父烹茶,義父還曾誇他手藝好。」
小福子立馬說。
昨日小泉子還給馮金寶煮了安神茶,馮金寶這個人有一個喜好,那便是喜歡在烹茶的時候觀賞。
這樣一來,小泉子便有作案的時間。
一定是他往爐子中放了九鸞燼。
「真是好算計。」
馮金寶冷笑一聲。
小泉子原本是從御馬監調過來的。
當初自己可憐他,便收留他在身邊,沒曾想他竟敢害自己。
此事跟御馬監脫不了干係。
而御馬監掌印太監譚翼是太子的人,如此,也就是說,是太子想對付他。
「嘶。」
想到此,馮金寶倒吸了一口涼氣,一屁股癱坐在了凳子上,臉上的血色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