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樞再次看了看四周,確定自己視野範圍內並沒有依老師的身影,但卻能清晰感知到她的方位——自然是在昨日大戰的那座岩洞大廳中,也即是厄高斯的埋骨之所。
「這裡的場景可當真有趣極了。」她說。
這倒是奇了。小夥伴們的搜刮能力應該也是經過本人多年調教的,自己對他們這方面的能力很有信心。現場不管是寶箱怪還是機關寶庫還是鍊金寶庫都絕沒有倖免之理,便是從厄高斯屍體上析出的可用部分,也一定都分文別類擺好了。
用膝蓋想也知道,那地方現在一定乾淨得就像是被一百條綠毛汪舔過似的。
如此想來,便只有一種可能了。
「庭院展開了?」
「自是如此,咱這個管家一旦上崗,便還是很靠譜的啦。」依絲忒顯得相當自得的樣子:「就等著你這個庭院之主來視察啦。」
伊樞想到了昨日那個「真實得甚至有點不真實」的世界,那個由星空、群島、大陸和擎天巨樹的庭院,雖然再次心曠神怡但還是忍不住仰頭看了看遠處的山頭。
今日的銀曜環山也還是一如既往地峰巒如聚巍峨壯麗的。
還好,沒有就這麼把我的山給擠碎了。
既然如此,他便反而沒那麼急切了,只是起身整整衣服,就著清澈的山泉好生洗漱了一番,許願今日又是元氣滿滿充滿正能量的一天後,這才朝著聲音和香味的方向走去。
他直接穿過小樹林下了緩坡,眼前的視野頓時豁然開朗起來。
他看到了正在山下空地上忙碌的森諾·督倫,那個唯一暫留的老戰友,一個樣貌平平個頭矮壯敦實仿佛磐石一般的矮人。
堅毅的古銅色皮膚,深綠色的眼眸,鋥亮的強者髮型,以及仿佛鋼絲紮成的威武大鬍子。
在面前,一邊是架在火上的碩大行軍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一邊則是一塊被火烤得發燙的平整石板上,十幾塊麵餅正滋滋地冒著油花,邊緣已經煎成了誘人的焦褐色。
森諾一手執勺攪湯,一手用鍋鏟翻肉餅,一頓操作眼花繚亂仿佛雜技,絕對可以去任何一部美食番里去當主角。
森諾·督倫先生雖然有一個綽號叫「森諾·秘銀之壘」,但果然還是「森諾·白金釜」和「森諾·蜜酒大師」的知名度更高一些。
要知道,酒神司掌的領域包括喜劇、歡歌笑語乃至於美食美酒,祂的高階神官當然也一定得是個很有前途的好廚子。
至於空地的另外一端,隔著石板路的另外一邊,是一大片平整好的空地。箭垛、木人、石鎖、兵器架,細沙鋪著操場,一應俱全。
這是個相當正規的軍用校場。
二十幾個年輕人列成兩排,正跟著年輕領隊的口令,提著刀盾一板一眼地正在晨練。
伊樞看了看領隊,那是個二十歲上下濃眉大眼的精神小伙,確定這小哥自己確實是認識的。
他們習練的是「公民兵劍術」,一種來自古努曼時代的軍陣劍術,距今已經足有三四千年歷史了,卻依舊是全世界流傳度最廣的劍術之一。
耀星海周邊所有自稱傳承了古帝國法統的列國,也都將其列為最重要的軍用武技。
眾所周知,所有源遠流長的東西,不一定真的是古老的神秘的有文化有底蘊的,卻一定是實用的,這「公民兵劍術」如此。
其劍路宛若長劍大戟,談不上特別精妙玄奇,卻大開大合非常適合擺開了架勢的戰陣,且也適合打熬筋骨鍛鍊基礎。
哪怕到了傳奇境界的強者,每日演練上一番,也依舊能起到鍛鍊效果。
伊樞望著年輕人的練習,就仿佛是聽到了從教室中傳來的朗朗讀書聲,只覺得青春的記憶正在追著自己。
和這些年輕人一樣,他堂堂的勇者大爺,當年也是憑這套劍術開蒙的。
當然了,自己已經能把普普通通的一套公民兵劍術使得氣象森嚴雷霆萬鈞堂皇霸氣,年輕戰士距離這個境界還是有不短的距離的。
可是,他們都練習得相當認真。
他們的額頭湧出來細密的汗珠,在朝陽下甚至開始發光了。
那是青春的氣息。
「哈!」他們開始上劈。
那是熱血的激盪。
「嚯!」他們開始斜斬!
那是生機勃勃萬物競發的赤誠和飛揚。
「喝!」他們開始突刺!
他們青春洋溢得讓伊樞都覺得自己快要腐朽了。
「咿呀!」他們開始格擋!
是的,他們不就是自己嗎?
這些年輕人正是由晴星谷一港三鎮十村的青壯年們組成的「谷地警備隊」,當然也是伊樞大俠當年參加的平生第一個軍事組織。
那時候的伊樞,也和這些年輕人一樣,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恨不得每天都能看到凌晨四點鐘的晴星谷。那時候的他,也和這些年輕人能一樣,青春洋溢激情燃燒,每個毛孔都洋溢著對未來的憧憬。
話又說回來了,當一個人開始懷念青春的時候,是不是意味著已經老了?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伊樞堅信,男人只要念頭通達便一輩子都是少年,男人只要有激情便永遠都在盛開。
而像是本大俠這麼龍章鳳姿天日之表的成年男子漢,不正是綻放得最盛大的時候嗎?
更何況,相比起那個正在做飯的禿頂矮人,還有那個在校場邊抄手正在監督訓練的老大爺,自己可還青春洋溢仿佛八九點鐘的太陽呢。
訓練場旁邊確實還杵著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人家,古銅色的臉上鐫滿了時光和滄桑凝成的皺紋。可即便人生馬上要進入暮年階段,身材也依舊挺拔魁梧。
他裹著鎖子甲和皮革胸甲,背後還背著橡木圓盾,腰間掛著闊劍,雙手還杵著一柄長杆戰斧,正在用嚴厲的目光審視著訓練中的年輕人。
明明是訓練期間,卻全副武裝隨時都可以投入實戰,這便是以身作則了。
總之,一位符合所有人刻板印象的老兵,老硬漢,以及資深魔鬼教官。
如此嚴厲的聲音,卻只是讓伊樞再次感受到了油然而生的親切感,青春的熱情回憶便自然得湧上了心頭。
「這個年紀正是睡不著覺的年紀,不該每天都在夕陽下的海灘奔跑嗎?」
「你能看到多少次凌晨四點鐘的晴星谷,未來就能看到更多的世界!」
「如果是在安赫托的前線,就你們這樣子,腦袋都要被奧拉赫人砌成京觀了!」
「你們真是我帶過的最差的一屆新兵!」
以上的台詞都是伊樞當年聽過的,但其實還是很適合現在的。
老兵的名字是奇魯,晴星谷的最高軍事長官,也即是俗稱的「警備團團長」。他也是維贊帝國的退役老兵,瓦蘭諾衛隊的前百夫長,當然,也是伊樞穿越之後的第一位長官和第一位武技老師。
自己的第一柄劍和第一面盾,是他給的。
自己的第一次殺敵和勝利,也是在他的帶領下完成的。
「都給我聽著!公民兵劍術是古帝國的戰陣劍術,要的就是衝鋒陷陣的氣勢!可殺氣呢?殺氣在哪裡?你們是戰士,不是在做體操!要是實戰還這德行,腦袋早就被做成京觀了!知恥!要知恥啊!」
「你們真是我帶過的最差的一屆新兵!」
對對!就是這樣!
「明白!」濃眉大眼姿容端正的領隊立正大聲應和,一看就是個能文能武長相十分英俊還善解人意還很擅長進步的大好青年。
可緊接著,一個少年舉手道:「可是,團長,你是不是用錯台詞了?我們都是士官啊!」
那是一個十五六歲的火紅髮的少年,剛吐完槽就被自家領隊用胳膊肘拱了個滿懷。
伊樞認真看了看這孩子,覺得他眉目精緻樣貌俊美年紀輕輕就已經有渣男之資了,頓覺親切感大生。
這孩子依稀也是認識的,但現在當然也不是打擾的時候了。
「而且我們已經實戰過了。昨天不是剛剛滅了一群惡魔教徒嗎?人家還親手砍死了一個角魔哦。一個角魔!」
這次說話的是一個十一二歲的橙紅色頭髮小姑娘,年紀最小個子最矮卻顯得卓爾不群得很。
伊樞認真打量了一下這小姑娘,這個確實便是第一次見了,但小鼻子小眼都依稀有些熟悉,興許是故人之後。
他決定再暗中觀察一下。
「……不要因為勝了一場就沾沾自喜!這是一次註定要載入史冊的輝煌的降魔之戰,但我們只是輔助,只是傳奇的點綴罷了!絕不可以因此自滿!」老團長的聲音依舊洪亮,但氣勢依稀還是低落了不少。
「這麼說,人家也要進歷史書了?以後會有吟遊詩人歌頌我的名字嗎?會有歌劇演員來演我嗎?」小姑娘舉起劍歡呼了起來。
總之,晴星谷的孩子們真是越來越有活力了,但奇魯隊長老人家也依舊樸實剛健得很嘛。
真是可喜可賀。
另外,我的晴星谷也真是好起來了啊!咱當年還是警備隊員的時候,可沒這麼好的訓練場嘛。
看看吧,射箭場演武場擂台一應俱全,更遠的空地上甚至還有個建了一半的跑馬場,甚至還修個四五層的單面看台。
這是哪位國王準備在這裡開比武大會嗎?
晴星谷也真是好起來了!
不過,這麼大手筆的樣子,可一點都不像我認識的市長小姐姐啊!莫不是有什麼財大氣粗的天使投資人。
此事有些蹊蹺啊!
伊樞一邊琢磨著一邊往前走了幾步。他剛剛越過了訓練場最邊緣的欄杆,便覺得心中一跳,那自然捕捉到了什麼「污穢之物」的感覺。
可緊接著,便是落入耳畔的庭院提示音了。
【發現傳奇級魔法裝置「巴風特祭壇之心(複製品)」,處於庭院影響範圍。備註:激活已停止。】
好嘛,投資人確實是真的,只不過是天使的反面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