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很快就從機修間折返了回來。
她帶著黎默要的所有工具。
一個三十六齒的傳動齒輪、一把鋼製卡尺、兩把不同尺寸的活動扳手，外加一小盒用來微調間隙的黃銅墊片。
她道：「臭小子，拿來了。」
黎默嗯吶了一聲，然後直接擼起袖子。
不必廢話，干就完了。
周圍的工人們面面相覷，不太明白少爺這是要做什麼。
莎拉見黎默要對紡紗機動手，皺了皺眉，有點擔心他把機器弄壞。
看向老爺，老爺卻示意別管。
一台紡紗機而已，壞就壞了，兒子開心最重要。
莎拉見狀也是無奈，老爺都這麼說了自己還能說啥？只能在心裡表示：你就寵他吧！
黎默已在心裡想好了該怎麼操作，
所以每一步都乾脆利落。
隨著他的動作，工人們表情漸漸驚訝。
好流暢。
少爺這不像是十六歲的小孩呀，怎麼有種熟練工的感覺？
最後一步，黎默調整了張緊輪的角度，將多餘的鬆弛部分吃掉，確保動力傳輸能夠平穩過渡。
他用抹布擦了擦手，往後退開半步道：「來試試吧。」
一旁的老工人有點懵：「少爺，試什麼？」
黎默說：「工作，看看這台機器有沒有更好用。」
老工人撓撓頭，看了一眼工頭莎拉，莎拉點頭後，他便走上前，啟動精紡機。
聲音聽起來就跟之前有些不一樣。
是哪裡不一樣呢？
老工人也有些好奇，立刻拿起棉條送入。
可以看見紗線在高速旋轉的錠子上迅速成型。
機器運轉得也很平穩，飛梭也很連貫。
老工人試著加快了送線的速度。
紗線繃緊，卻依然穩定。
「誒？」
他頓時感到驚訝。
觀察了片刻之後停下動作，檢查了一番成型的紗線，又伸手摸了摸機器的震動幅度。
老工轉頭給出反饋：「很順滑，少爺，好像沒以前那麼卡頓了。」
聽到老工人的判斷，圍觀的幾名工人也湊上前。
工人們最懂機器的好壞，僅僅是一次簡單的試運行，這台精紡機的改變就顯而易見。
「確實好用。」另一名工人搓了搓手上的棉絮，誇讚道，「原來少爺在工程學這塊也這麼有天賦……」
「也就稍微改了幾個齒輪，這機器就跟換了台新的一樣。」
這下子。
工人們的誇讚聲此起彼伏。
老爺撓了撓頭，他反倒是有點不知所措了。
兒子竟然猝不及防給了自己這麼大一個驚喜？
黎默問那名老工人道：「師傅，如果把廠里所有的精紡機都按照今天這個方案改好，產量能提升多少？」
老工人在心裡盤算了一下，道：「少爺，斷線率降下來，加上機器運轉平穩，我們可以把蒸汽閥門再開大一點，提高轉速，整體算下來，產量估計能提升三成吧。」
「哦，三成。」
黎默點點頭，轉身走到父親黎恩面前，漫不經心道：
「爸，三成，是三成，咦，是三成誒，三成……原來是三成啊！」
黎恩起初還在驚訝中。
聽兒子在這不斷重複三成，哪還能不明白什麼意思？
他忍不住笑了一聲。
怪不得兒子今天非要來紡紗廠，原來是來要錢來的。
黎恩溫和道：「兒子，多出來的利潤是你創造的，我幫你存下一半，另一半就當你的生活費，怎麼樣呢？」
「可以。」
黎默答應得乾脆。
他又看向莎拉：
「莎拉姐，我還要跟你討論一下，我覺得現在的效率還是不夠高，動力在傳輸過程中的損耗太大，我還要繼續提升效率，你能不能按照我的圖紙做個東西出來。」
黎默在口袋裡翻找了一下，掏出一張圖紙遞給莎拉。
莎拉接過。
圖紙上畫著一個金屬圓筒，內部包含了活塞、導向杆。
當前時代的蒸汽機，閥門開合時間固定。
蒸汽浪費嚴重且推力不均。
黎默畫的這個結構，能夠通過改變開孔的重疊面積，控制蒸汽進入氣缸的時間和量，從而大幅度提高蒸汽機的做功效率。
莎拉盯著圖紙看了足足一分鐘。
她漸漸看出了這個設計的巧妙之處。
這下莎拉是真有些驚訝了。
抬頭看了一眼黎默，問道：「這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黎默道：「別問，問就是天才。」
莎拉被他這副賤兮兮模樣逗笑。
她收起圖紙，點頭道：「行行行，你最天才。」
黎默又問：「莎拉姐，這東西大概什麼時候能造出來？」
莎拉道：「廠里的車床精度有限，怎麼樣也要一周吧。」
「行，那下周末我再來紡紗廠看看。」
事情交代完畢，工廠下班汽笛也正好響起。
工人們開始清理機器，準備交接班。
黎默在一片敬佩與讚譽聲中，跟著父親走出了紡紗廠。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車廂內，黎恩的心情很好。
他一直在夸兒子，就沒停過。
父親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
黎默卻已經轉過頭，將注意力放到了窗外。
今晚夜空晴朗，雲層稀薄。
明月升起來了。
一紅一白，兩個月亮。
好漂亮……也好想搞清楚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現象……
想著想著，黎默突然靈機一動。
現在已知，在專注狀態下觀察神秘造物，能夠看到類似蜘蛛網一樣的東西。
那麼如果，自己用專注狀態看向天上的月亮呢？
月亮是這個世界最神秘的自然現象。
如果看過去，會看見什麼？
剛想完這個點子，黎默心跳就加快了幾分。
——探究未知，找出本質。
本能驅動，他無法抗拒這個實驗。
毫不猶豫閉上眼睛。
吸氣，呼氣。
三次之後。
十指交叉扣緊，輕輕放在嘴前。
在心底默念一聲：
——安靜。
剎那間，世界安靜下來。
黎默睜開眼，抬頭。
……
馬車還在不斷地開著。
父親黎恩嘰里咕嚕地說著話，正規劃著名下周去進購哪一種棉花。
說著說著，他突然發現兒子好久沒有回應自己了。
連以往常見的「確實」台詞都沒有出現。
黎恩停下話頭，看向坐在對面的黎默，開口喊道：「兒子？」
無人應答。
他重複了一遍：「兒子？」
依舊無人應答。
黎默頭靠在車窗邊，雙眼直勾勾地盯著窗外的天空，一動不動。
黎恩覺得有些奇怪。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兒子的肩膀。
發現……
兒子的身體硬得像一塊鐵。
「黎默！」
黎恩一慌張，趕緊湊過去，探身查看兒子的臉。
這才看見，黎默的面色呆滯。
有兩行血淚正從他的眼角留下。
而在他那失去焦距的空洞瞳孔中，只倒映出一片，猩紅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