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前後大量的流民從淮揚道瘋了般地湧向了京郊,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一條活路。
在他們的幻想中,京城的繁華富庶總能讓他們在絕境中活下來。
可一個人這麼想,其他人也會這麼想。
一開始是零星的十幾個,幾十個人混進了城,後來便是上百個,上千個,上萬個。
眼見著灰濛濛的絕望的人群堵在了巍峨的城頭下,那一張張骷髏般的臉讓人瞧著都害怕。
一個兩個犯了法,天子腳下必然會重罰,幾十個,上百人,為了活命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
這些人還不能彈壓,要趕走這麼多人還需要動用大量的軍隊。
這些倒也罷了,若是一個不小心激起民憤,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蕭昉死死盯著六部呈上來的摺子,眼睛都微微發紅。
孟存義經歷了之前景壽宮的那一齣子,倒是神情越發恭敬了起來。
他跪在了蕭昉面前高聲道:「皇上!當務之急便是安撫流民,讓他們能吃上飯哪怕喝一口湯,方能安撫民心。」
孟存義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蕭昉道:「因為淮揚秋汛,水道混亂,便是連江南道的槽運也受了影響,運進京的糧食不光要保障京城百姓的供應,還有文武百官極其家屬的供養,包括皇家及後宮的生活日常。」
「實在是拿不出來多餘的糧食賑濟流民啊!皇上!」
「昨日流民又有衝撞城門的跡象,更有不法之徒被揪出處以極刑,還是壓不住濤濤民意。」
蕭昉薄唇緊抿,低聲道:「朕……知曉了。」
孟存義愣了一下,隨後磕頭道:「皇上,臣倒是有個能解燃眉之急的主意。」
蕭昉抬眸看著他道:「說!」
孟存義躬身磕頭道:「鎮國公駐守突厥邊地,屯田養兵已有些時日,不妨將調往突厥邊防駐地的糧食暫且扣下,用於城外流民賑濟。」
「鎮國公想必也能抗一陣子,等到明天夏秋時分,再調撥糧草。」
蕭昉眉頭狠狠皺了起來,審視的視線定定鎖住了面前這位清風朗月的文臣之首孟大人。
孟存義這是要讓他將軍糧扣下賑災,若是邊地不調軍糧過去,邊軍們吃什麼?
邊地不穩,那可是要命的大事。
不過孟存義說的話倒是讓他心動了不少,鎮國公這些年勢力漸漸壯大,邊地發展軍屯,確實自己也能生產很多糧食。
可邊地苦寒之地,到底能不能讓幾十萬大軍撐一年之久?
蕭昉閉了閉眼低聲道:「孟大人退下吧!」
孟存義忙磕頭後緩緩起身退出了承朔殿,他站定在承朔殿的廊檐下,恰好撞見從穿廊下提著食盒來承朔殿的沈硯書。
孟存義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眼神冷得像冰。
他已經查清楚了一些秘辛。
三年前鎮國公率軍回京扶持蕭昉上位,收拾那一場宮變的殘局。
據說那天夜晚是沈硯書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宮女,親自帶鎮國公進宮救駕勤王的。
這就有意思了。
鎮國公是誰,那是掌管北部武威軍二十萬騎兵的戰神,只不過年輕的時候因為愛慕沈太傅的女兒,求而不得,一氣之下便去了邊地投軍,倒是成了京城的笑柄。
他只是想不通沈硯書那個小宮女到底因為什麼原因,能撬動鎮國公進宮救駕。
有人說她是鎮國公的私生女,孟存義死死盯著漸漸走來的沈硯書,唇角勾起一抹殘肆的笑容。
如果是鎮國公的私生女,那就更好了,這一次借著流民的手,他孟家和溫家倒是要好好做做文章呢。
沈硯書啊沈硯書,刀子捅向鎮國公時,你待如何應對?
沈硯書轉眼間便走到了承朔殿的門口,孟存義緩緩躬身行禮:「臣給娘娘請安。」
沈硯書眸色一閃淡淡應了一聲,提著食盒走進了承朔殿。
孟存義轉身死死盯著沈硯書的背影,眸色漸漸陰冷了幾分。
沈硯書走進了承朔殿,遠遠便看到蕭昉孤零零坐在了龍案邊。
發白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射了進來,在他高大的身上籠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所謂高處不勝寒,大抵如此吧?
沈硯書定了定神提著食盒走了過去,她雖然服了藥,身子還一陣陣發軟。
可流民的事情鬧得實在是太大,她不能看著蕭昉一個人苦苦面對。
先帝在位的時候,世家大族瘋狂地兼併土地,如今京城財脈都掌控在世家大族手裡。
流民困擾京城,堂堂一國帝王居然連賑災的糧食都拿不出來。
沈硯書輕輕站定在帝王的身後,將食盒裡煮好的湯端了出來。
「皇上方才走的急,早膳都沒有傳,臣妾熬了湯給皇上。」
蕭昉低著頭,修長的手指按著眉心,聲音沙啞道:「硯書,朕是不是很沒用?」
沈硯書眉頭微微一皺,將瓷盞放在了桌子上,從蕭昉的身後輕輕抱住了他。
蕭昉疲憊地靠在了沈硯書的身上,仰起頭道:「朕原以為可以將難民留在淮揚兩道。」
「朕也下令懲治貪官污吏,開當地糧倉放糧,可他們還是逃出來了,朕做得還不夠嗎?」
沈硯書眉頭微微蹙了起來,年輕的帝王十二歲之前被關在冷宮做了太監虐待的玩物。
十二歲後,迎接他的是後宮裡的爾虞我詐,他根本沒有時間走進民間,瞧瞧真正的民間疾苦。
他不懂下面那些陽奉陰違的官老爺到底有多可惡!
「這不是皇上的錯,這一場秋汛實在是太嚴重了,君是舟,民似水,這水平日裡滋養著大晉,也會變成洪水猛獸。」
「皇上已經做得很好了,當務之急便是儘快將流民安撫住,一批批遣散回原籍。」
「若是再餓死更多的人,那就鬧出亂子了。」
蕭昉緊緊攥住了沈硯書的手低聲道:「方才孟存義提了個建議。」
沈硯書頓時警覺了起來,穩住了心神道:「什麼建議?」
蕭昉緩緩道:「挪用武威軍的軍糧一年!」
「皇上!萬萬不可!」沈硯書頓時臉色沉了幾分,孟存義瘋了不成?
她忙道:「皇上!國家大事在祀與戎,邊地若是軍隊沒有糧食吃,到時候軍隊譁變,皇上該如何應對?」
蕭昉眉頭皺了起來,還是低聲道:「鎮國公一直在邊地搞軍屯,想必也積攢了些糧食。」
沈硯書心底微微發冷,定定看向了面前眉眼俊朗的男子,竟是覺得有些陌生。
蕭昉怕是也忌憚鎮國公吧,可用這種下三爛的手段,實在是令人不齒。
三年前,鎮國公對她和皇上都有恩,她不能恩將仇報。
「皇上,臣妾有一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