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書看向晏太醫緩緩道:「麻煩晏太醫告訴皇上,夜深記得喝安神湯。」
晏太醫愣了神,沈才人如今身陷困局,自己都生死難料。
若是尋常嬪妃受了這麼大的委屈,但凡皇上差人過來瞧瞧,怎麼也得求皇上,讓皇上救她出去。
沈才人沒有求救,沒有抱怨,更沒有怨恨。
她好不容易等到直達天聽的一次機會,竟然是讓人傳話告訴蕭昉,夜晚記得服用安神湯。
晏太醫動了動唇還是提醒道:「娘娘還有沒有別的話要說?這些日子皇上的平安脈交給了臣,臣可以將話傳給聖上。」
沈硯書笑著搖了搖頭:「沒有了。」
晏太醫也不敢再說什麼只得低聲道:「娘娘保重,掖庭獄裡規矩多,臣不能久待。」
他左右瞧了瞧小心翼翼道:「娘娘吃點心吧。」
沈硯書道了一聲謝,晏太醫起身提著藥箱匆匆離去。
晏太醫是奉皇命而來,掖庭獄的這些人聞到了風向的不對勁兒,倒是不敢再為難沈硯書。
一日三餐更是勤快了不少,甚至還搬了簡易的木床,桌椅,帶了筆墨以及幾冊書卷進來。
等宦官退出去後,沈硯書拿出來許采女給她做的點心,點心外面裹著厚厚一層絹紗。
沈硯書撥開絹紗,露出一柄明晃晃的防身用的匕首。
她眼神多了幾分柔暖,藏起匕首,拿著點心咬了一口竟是裡面還藏著一張絹條。
絹條上寫了幾個字。
「娘娘勿憂,嬪妾願為娘娘鳴冤!」
沈硯書閉了閉眼,就著絹條一口口將點心吃了進去。
誰說這世上多是忘恩負義之輩?
沈硯書雖然服了晏太醫的藥,還是額頭有些發燙,這一夜渾渾噩噩不曉得是睡著了還是病著。
碗口大小的窗戶,滲透進來的天光明了暗,暗了又明。
直到掖庭獄的宦官齊刷刷跪了一地,那個熟悉的聲音再一次傳來。
沈硯書登時驚醒,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對上了蕭昉那雙緊張晦暗的眼眸。
牢獄的門已經打開,身後的宦官們戰戰兢兢跪著,一個個心底暗自慶幸,幸虧這兩天沒有虧待沈才人。
皇上到底還是記掛沈才人的,整個大晉歷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形。
嬪妃都犯了罪被關進了掖庭獄,皇上還能屈尊降貴來看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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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沈硯書病了一場還未好利索,被人推下高台的傷還在,又是受了重重驚嚇,臉色蒼白憔悴。
她驚訝地看向面前的蕭昉,緩緩抬起手,冰涼的手指一點點輕輕描摹著眼前男人俊朗的眉眼。
蕭昉心疼地緊緊抓住她的手,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兩個人一時間竟是僵在了那裡,晏太醫回到承朔殿後,蕭昉問他沈才人可有什麼話說?
沈才人竟是只有一句,便是讓他記得服安神湯。
他夜半驚厥的毛病,只有她知道。
單單這一句,徹底擊潰了蕭昉心裡那道噁心的自私自利。
他終歸是離不開她,她總能毫不費力地擊潰他。
「硯書!朕……」蕭昉主動認錯的話還是說不出口。
他知道沈硯書是冤枉的,他可以不在乎文臣武將雪片一樣的摺子,要求他懲處沈才人。
也可以不在乎太后的步步緊逼,甚至是言官們的指責。
可當太學院的三百多太學生,齊刷刷跪在了城門口要他這個帝王處決妖妃,給萬民一個交代的時候,他是真的怕了。
「硯書,別恨朕!」蕭昉低聲呢喃。
沈硯書微微垂眸,眼底到底多了幾分疏離。
在他十二歲的時候,她就陪著他了。
從此以後她失去了自我,身上的每一處傷都是因為他。
無數次的真心守護,一步步的泣血追隨,到頭來他不曾為她主動退讓過一次。
那年他攥著她的手說,登基後就立她為後。
結果第二天就將淑妃迎進了宮。
就在不久前,他邀請她一起乘坐御輦,說陪在他的身邊,讓她看天底下最壯闊的風景。
如今她淪落進了掖庭獄,如果不是她親手刺瞎了孟成,將事情鬧大,他還會派人來看看她嗎?
沈硯書暗自好笑,自己早該認清現實的,她不是他最愛的女人,她是他隨手可以拋棄的工具。
工具對自己的主子,那就沒必要真心相待了。
那一句好好服用安神湯,藏了多少算計,連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沈硯書漸漸紅了眼眶,緩緩靠在了蕭昉的胸膛上,帝王的心跳似乎沒有怎麼變。
「皇上!臣妾是冤枉的!」
冤枉這個詞放在此時說剛剛好。
蕭昉果然心疼了幾分,將她緊緊抱住低聲道:「朕……屬實難做。」
「三百多太學生,咬破手指血書請願,朕……害怕了。」
沈硯書眼神里掠過一抹森冷,孟家最趁手的工具就是那些儒生。
孟婉儀最厲害的便是演戲,有時候演到連他們自己都信了。
「皇上!臣妾懂皇上的為難,皇上不要擔心臣妾,臣妾不難過。」
沈硯書越是這般說,蕭昉越是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可當下若不把沈才人送進掖庭獄,他這個皇位還真的坐不穩了。
蕭昉低聲道:「先平息民怨,蘇御史的摺子已經遞上來了,你也是疏忽罷了,先在掖庭里等些時日。」
「等平波平息,朕會親自接你出來。」
沈硯書將臉埋進了帝王的胸膛,眼神里暗芒涌動。
等?
後宮裡那麼多鮮活的美人,第二年選秀還會進來更多年輕的嬪妃。
一個等字,會讓她徹底死在掖庭。
她要出去!還必須得快!
她抬眸定定看向蕭昉:「皇上,您甘心嗎?」
沈硯書此時不能大喊冤枉,那樣便顯得她太不懂事。
皇上能來看她已經是天大的恩德,她若是哭哭啼啼求皇上放她出去,就真的會被蕭昉厭棄。
現在她唯一能抓住的就是帝王心底的那一絲愧疚。
可愧疚不該是喊冤用的。
她緊緊擁著蕭昉高聲道:「皇上甘心被人做局,咽下這口惡氣嗎?」
蕭昉頓時臉色陰沉了下來,他怎麼能甘心?
堂堂帝王賑災的時候,被人當眾落了面子,還被三百多儒生差點兒逼到下罪己詔的地步,就差跪在列祖列宗的太廟前磕頭了。
他扶著沈硯書,聲音里多了幾分鄭重:「硯書,你有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