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中是一隻大蘑菇。
像帽子一般的淺金色菌蓋下方，白色的菌柄上段，有著兩顆黑豆豆，這是它的眼睛。
可以看到這個蘑菇長著圓潤的手和腳。
短短圓圓的看起來是很萌很可愛沒錯。
但旋即蘑菇本菇露出驚恐的表情。
波爾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蘑菇臉。
手上傳來非常Q彈，卻很真實的觸感。
他難以置信地捏得更加用力。
已經感受到了疼痛，可是夢沒有醒。
這不是在做夢。
「騙人的吧？」
波爾試圖搞清楚狀況。
他的記憶停留在自己於遊戲中對戰的時刻。
就是那個火爆全球的虛擬實境遊戲「冒險者的征途」。
他正在和另一個玩家激戰，不知發生了什麼，他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就身處這個房間了。
這裡不是他家，看起來也不像醫院之類的地方。
倒像是一間公主屋。
為什麼這麼說呢？
因為這裡的裝潢陳設都很有貴族的感覺。
房間中央還擺著一張偏粉色的大床。
床頭放著可愛的玩偶，怎麼看都是年輕女孩子的房間。
波爾觀察了一番房間，視線重新回到鏡子中的自己身上。
冷靜下來再看……
他對這個形象其實並不陌生。
在「冒險者的征途」中，他一直使用名為「蘑菇人」的種族進行遊玩，是公認的最強蘑菇人玩家。
而他的角色的形象，和鏡子裡的如出一轍。
「登出？」
「切斷設備連接，退出登陸。」
無事發生。
都沒有用。
波爾搖搖晃晃來到敞開的窗戶前。
由於身高的問題，他踩著椅子向外望去。
波爾所在的房間從高度判斷應該是三樓或四樓，居高臨下的視角——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打理得得當的庭院。
綠植鬱鬱蔥蔥，鮮花簇簇盛開，不遠處有幾棟規模很大的建築。
建築風格明顯和二十一世紀的藍星不同。
可能更接近中世紀的歐洲。
或者說，這就是遊戲中的建築風格。
庭院裡有人在走動。
是幾個少年男女，年齡都不大。
波爾特別留意了他們的外貌特徵，當看到尖耳朵、修長體形、獸耳、尾巴等特徵，他懸著的心死了。
「冒險者的征途」的背景是劍與魔法的異世界。
精靈、亞人、非人種族，甚至是不死族都生活在這個世界。
那個尖耳朵金髮帥哥是精靈，精靈普遍擁有出眾的外貌。
那個灰頭髮的獸耳小妹看起來像是犬娘，狼妹一般是沒這麼可愛的，她們帥氣高冷多一點。
波爾在窗前駐足。
他腦殼很亂。
如果這裡真的是異世界，要怎麼回去呢？
良久。
「咔嗒——」
房門被打開，一個人走了進來。
對方和回過頭來的波爾四目相對。
來人是一個女生。
穿著漂亮的裙子，身材纖細，皮膚很白，頭髮則是柔順的金色。
她看到波爾有點意外，不過這點意外馬上轉變為驚喜。
「你醒啦！」
她朝波爾跑過來，嚇得波爾腳下不穩從椅子上掉了下去。
蘑菇身軀不好控制，波爾在地上骨碌了兩圈，被女生扶住。
靠在女生懷裡，波爾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這還是波爾第一次和同齡女生有如此這般的零距離接觸。
可惜他現在是個蘑菇。
「好可愛啊～！不愧是我的使魔！」
女生摸了摸波爾的蘑菇頭。
波爾不知道要作何反應。
此時，他的視野中，一個蘑菇頭從女生的側面探了出來。
這次不是波爾看到鏡子中的自己，而是同類，另一個個體。
另一個蘑菇人。
「嗨。」
對方向他打招呼。
波爾是淺金色帶點螢光質感的蘑菇人。
這位是淺粉色的。
單看顏色，頗有故人之姿。
「……嗨……」
波爾勉強出聲回應了對方。
「你剛醒來一定很懵逼吧？唉……」粉蘑菇嘆了一口氣：「事情說來話長，但目前可以確認，菲妮不是壞人」
粉蘑菇用和波爾一樣沒有手指之分的圓潤手掌指著女生。
「她就是菲妮。」
比起名為「菲妮」的女生，波爾更在意粉蘑菇。
聽她這意思，她好像知道發生了什麼。
「你好啊！我叫菲妮，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菲妮微笑著同波爾打招呼。
波爾遲疑著作出回應：「你、你好，我叫波爾……」
一邊的粉蘑菇也說：「我叫米芙蕾，當然，我也是『菇勇者』，啊——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你一定是『大蘑王』吧？我們也算是熟人了，沒想到在這裡見到你，真是幸會啊。」
在「冒險者的征途」中，蘑菇人這一種族的主要能力是爆兵和寄生操控兩種。
這是兩種不能共存的能力，分別代表兩種不同的成長路徑。
波爾這個最強蘑菇人玩家，因殘暴、壓迫感超強、標誌性的爆兵怪海戰術，被廣大玩家們稱為「大蘑王」。
他常年盤踞巔峰榜榜首。
沒有人能挑戰大蘑王可怕的千場連勝記錄。
直到粉蘑菇的出現。
波爾的連勝被終結了，後面也沒能續上。
他不時就會敗給粉蘑菇。
粉蘑菇的路數和波爾完全不同。
她走的是「少而精」的寄生操控流。
只操控少量的精英怪作戰。
她終結了波爾的千場連勝，讓他這個大蘑王屢吞敗果，因此玩家們也給粉蘑菇取了一個綽號，叫「菇勇者」。
值得一提的是，波爾失去意識前在遊戲中的對戰，對手正是菇勇者。
「米芙蕾，」波爾問：「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這又是什麼地方？」
「說了你別不信，這裡是『冒險者的征途』的世界，咱倆被召喚過來，變成蘑菇人了。」
波爾是有心理準備的，他看到自己的情況和窗外的景象就想到了自己來到的是遊戲世界。
可經米芙蕾確認，他還是接受不來這樣的事實。
波爾想當然地說：「既然能被召喚過來，那麼，是不是也能把我們送回去呢？」
米芙蕾看向菲妮。
菲妮面露歉疚的神情：「抱歉，你們的情況非常特別，沒法像正常的召喚物一樣遣返回原本的世界……」
……
菲妮房間沒有足夠的椅子可以坐，所以冷靜下來後，波爾就和米芙蕾、菲妮一起坐在床上，聽她們說明事情的前因後果。
事情的起因是兩天前，菲妮在精通召喚系魔法的好朋友的協助下進行了一場高規格的使魔召喚儀式。
儀式很順利，但召喚不是瞬間完成的，而是有一個等待的過程。
等待的時候，菲妮肚子餓了，就和好朋友吃起焗蘑菇。
她不小心把一塊蘑菇掉進了法陣里。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法陣出現了故障。
最後召喚出兩個大蘑菇。
也就是波爾和米芙蕾。
「掉進去蘑菇就召喚出了蘑菇，要是掉進去別的東西，比如菲妮你自己掉進去了，會召喚出美少女嗎？」
米芙蕾問。
波爾覺得不會有這種好事。
「我想不會吧？這方面我也不太清楚。老實說，法陣出現故障的時候我很害怕呢，我以為自己搞砸了。」
菲妮後怕地輕撫胸脯。
「冒險者的征途」中，一般而言，使魔召喚都是隨機的。
除非使用珍貴的材料和付費道具，那樣就可以進行指向性召喚。
可是無論是隨機還是指向性召喚，把他和米芙蕾兩個玩家召喚到這邊也太離譜了吧？
波爾為他的遭遇而愁眉苦臉。
由於是蘑菇臉，菲妮不太看得出他的表情，所以繼續說著。
「你們剛被召喚出來的時候都處於昏睡狀態，我還請了醫生來，結果醫生沒治過蘑菇，模稜兩可地開了一些獸用藥。我覺得藥不能亂吃，就沒給你們吃，我的朋友給你們灌注了一些魔力，所幸你們先後都醒過來了。」
菲妮拿出一大包獸藥給他們看。
這孩子還怪有常識的，知道藥不能亂吃，波爾心想。
「謝謝你菲妮。」
波爾向菲妮致謝，他的語氣暴露了他此刻低落的心情。
「我比你早醒一天，你現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一想到回不去了，我還挺傷心的。可是轉念一想，藍星那邊又沒有我特別在意的人，也沒有特別在意我的人，每天要做的事也只是打遊戲，既然這樣，直接在遊戲世界生活也沒什麼不好……」
米芙蕾說了一大堆波爾不敢苟同的話。
在藍星她究竟是過著怎樣的生活才會有這樣的發言呢？
「那個，」波爾打斷她：「米芙蕾，你還記得在你失去意識前發生了什麼嗎？」
「我在和你對戰啊，那時候我放了一個技能，感覺光效忽然變得很真實，我還以為是官方優化的光效呢，現在想來變化就是在那個時候發生的。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我再睜開眼的時候，就看到了菲妮。」
波爾並沒有注意到光效的問題。
「冒險者的征途」所使用的腦機設備會屏蔽人在現實中的感官，所以現實中發生了什麼也不得而知。
菲妮見波爾情緒低落，她希望轉移波爾的注意力：「睡了這麼久，肚子會餓吧？你要吃點東西嗎？」
說到肚子餓，好像是有點。
波爾點點頭：「方便的話，就麻煩你了。」
「這沒什麼，我去弄點吃的來，你等一下。」
說完菲妮出了門，留下波爾和米芙蕾兩個蘑菇獨處。
米芙蕾烏溜溜的黑豆眼看著波爾：「看得出來你很傷心呢，在現實中，一定有很多關心你的人吧？」
「我只是想到再也見不到父母親，心裡就很不是滋味。」
「理解理解，人之常情嘛。正常的父母和孩子的感情怎麼可能不深呢？不像我的父母，大概在我的葬禮上，他們也不會掉眼淚吧。」
米芙蕾隨口說出讓波爾沒法不多問一嘴的話。
「你和父母的關係不太好嗎？」
「關係？我們之間有的只是血緣關係而已。在我的印象中，他們唯一為我做的事情就是給我錢，我們之間的交流大多也是要錢和打款，說起來，他們在我的人生中真的像是人形提款機……」
波爾這個不肖子整天只知道打遊戲，沒少惹得父母生氣，但他和父母的感情良好。
米芙蕾和父母這種親子關係是他無法可想的。
不過如果米芙蕾在藍星沒什麼可留戀的，她之前說的話，就說得通了。
「有這樣的父母，真是難為你了。」
米芙蕾笑了笑：「提款機式的父母也是有一個不容忽視的優點的，那就是給錢。所以我二十幾年的人生也不是一無是處，至少在金錢上得到了滿足。」
在遊戲中，米芙蕾除了有「菇勇者」這個綽號，遊戲水平過硬外，還有一個為玩家們稱道的點——氪金。
她的氪金數額是波爾見過的所有「冒險者的征途」玩家裡最高的。
有千萬元之巨。
「米芙蕾，你多大年紀了？」
米芙蕾反問：「你先說你多大了。」
「我十六歲。」
「這么小的年紀，整天泡在遊戲裡，每天在線那麼長的時間，喂，你這個網癮少年還有在念書嗎？」
米芙蕾以一副大人的語氣問波爾。
「有在念，學校的功課那麼簡單，我只要偶爾學一學就可以及格了。你還沒說你多大年紀呢。」
「我二十二歲了！」
完全沒看出來。
這也難怪，蘑菇人就是蘑菇人，好像也沒法從外貌上推斷年齡。
「波爾，」米芙蕾一隻短手搭在波爾肩上，「既然年長你幾歲，是你的姐姐，又一同來到了這邊，你放心，我會照顧你的。」
波爾很感激：「謝謝你米芙蕾。」
「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
波爾和米芙蕾在房間裡說了會兒話，出門的菲妮去而復返。
她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裡面裝滿了食物。
「快來吃吧！」
米芙蕾把食物拿到波爾跟前。
「那我就不客氣了。」
「千萬不要客氣，儘管吃吧，不夠的話我再去取。」
「嗯。」波爾接過菲妮遞來的叉子，他禮貌地詢問兩人：「你們不一起吃嗎？」
「我們吃過了。」
米芙蕾說。
「這樣啊。」
波爾只好獨自享受這些美食。
托盤裡的食物看起來和藍星他常吃的不同，但賣相很好，好聞的香氣也讓肚子餓的他饞蟲蠢動。
他伸手試圖拿起叉子。
我捏……我捏……
他的手是圓圓短短的球形。
抓取動作對他來說有點困難。
「是怎樣啊波爾？你連咱們蘑菇人最基礎的技能都忘記了嗎？我來教你吧，吶，你看——」
米芙蕾伸出她的小圓手。
手上肉眼可見地長出一個小揪揪。
如此一來，原本的小圓手變成了像那種冬天戴的並指手套的模樣。
靠那個小揪揪米芙蕾輕鬆拿起了餐叉。
「操控自己身上的菌絲。你也可以做到的。」
說到菌絲了，蘑菇人是有操控菌絲的能力。
米芙蕾指點波爾：「想像手這裡長出了一個大拇指。」
波爾按照米芙蕾說的進行想像。
他的手好像有反應了。
最開始是一個小小的凸起。
慢慢地，這個凸起變長，也形成了一個小揪揪。
成功了！
波爾像個孩子一樣，哆哆嗦嗦地抓起餐叉，把第一口飯送到了嘴裡。
入口鮮香，嚼兩下能嘗到微微的辣味兒。
裡面的肉口感上像某種魚肉。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