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靴底踩在濕石板上的聲響，夾雜著粗俗的咒罵和嗤笑。
隨著聲音由遠及近，兩團歪歪扭扭的影子出現在了牢房外的甬道拐角處。
兩個男人，一個矮壯，一個高瘦，身上裹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粗布衣，腰間別著短刀和鉤索。
他們臉上的橫肉和油光在昏暗的燈火下一覽無餘，眉宇間那股蠻橫和漠然，就像是把「匪類」兩個字直接刻在了腦門上。
兩人各自拖著一個半死的人，慢慢來到牢房門口。
張天豪的目光落在那兩人身上，又落向那兩個半死不活的俘虜，最後移向了牢房中央那扇活板門——看起來他馬上就能曉得，這間地牢中，正常的流程是如何的了。
這讓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姿態。
好奇心隨時可以滿足，但出去的機會……其實也沒那麼難找。
掃了一眼柵欄，確定對清醒過來的自己來說，無論這東西有沒有鎖上，都攔不住他進出。
還是那句話，讓百噸王來！
於是張天豪什麼都沒做，只是看著矮壯的那個匪徒彎腰在地上摸索了一下，一把掀開了牢門，然後和高瘦的同夥一起，毫不費力地將手裡的人拋了進來。
兩具奄奄一息的身體滾了一圈，徑直撞在那扇活板門上。
其中一個人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意識，在活板沉悶的響動中，身體本能地掙扎了一下。
但也正是這點動作，讓他……讓他倆徹底失去了生存的可能。
下一秒，徹底活動開的門板，將兩人吞沒。底下的窸窣聲驟然變得急促而密集，像是無數的口器同時開始咀嚼。
然後又漸漸歸於平靜。
矮壯的匪徒朝地上啐了一口，「差不多就能又有一批了。」
「差不多就自個兒進去得了，別讓兄弟們麻煩，這些玩意兒殺人很麻利的，比你把自己餓死痛快多了。」
高瘦的那個掃了一眼牢房中還活著的兩個，目光在張天豪身上停留了片刻……『這人之前有這麼壯麼？』
而且怎麼看上去一點不像是被牢住的樣子，反而……
搖了搖頭，作為一個幹活的嘍囉，他是一點沒有細想的心思。
總不可能進去檢查一下吧？
真有問題可咋辦？
反正只要人還在牢里，這些飯都沒得吃的俘虜，遲早會變成蟲子。而他要是進去了，萬一碰到什麼反抗，把自己搭進去了可咋整。
所以念叨完這一句之後，高瘦那個打了個哈欠，再沒說什麼話，兩人轉身邊走。
腳步聲再次沿著甬道遠去，仿佛剛才只是隨手倒了兩桶泔水。
牢房裡恢復了安靜。
窸窸窣窣的爬行聲中，張天豪轉過頭，看著自己的舍友。
那人也正看著他，目光平靜：「咱們對這些人唯一的價值，就是用來餵蟲子。如果不是他們不想進來，以及不介意蟲子吃瘦死的肉，連這點餘韻都不會有。」
「但你讓我多活了一會兒，讓我能醒過來。」
舍友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一下：「想我雷震一生行事，從未想過祈求他人。如今死到臨頭竟也失心瘋了，看你沒有什麼傷勢，覺得這麼死了可惜……」
沒有什麼特殊理由的話，能活著是沒人想死的。
所以之前張天豪在昏迷中被扔進來，雷震眼瞅著這人高大威猛，便是在昏迷之中也有一番威勢，同時也似本能一般，明明在活板上晃來晃去，卻怎麼都沒有觸發真正的危險。
導致雷震沒有去想，若真是個有本事的，又怎麼會被扔到這裡來餵蟲子。更不曾細思，便是真有什麼本事，這都已經被龍門集的馬賊給抓住了，又還能做什麼呢？
他只是抱著最後一點希望，硬生生驅使著殘軀，將張天豪拽開了活板，免得艱難維持的平衡消失，讓這個唯一的希望也被蟲群吞食。
「不過你都徹底清醒過來了，剛才也沒什麼動作，身上更沒啥真氣的痕跡，看來也是我在做白日夢。」
如今在雷震眼中，張天豪不過是個強壯一點的普通人罷了，當不得他的希望。
「真氣？」普通人的眉毛抽了抽，很在意這個詞。
「你是域外之人？看來只是有些粗淺的鍛體法子，難怪……」
連這都不曉得，很難說是一個神洲人。
而關於這一點，張天豪沒有否認：「我來的地方的確離這兒挺遠的，而如你所見我也沒啥機會能了解神洲。」
「所以跟我說說——這個世界，有真氣對麼？」說到這裡，他終於有些按捺不住了。「是我理解的，那種真氣麼？」
「這世上應該是不存在第二種真氣了，哪怕你那地方的武學不是來自乾坤武典，但世間武學殊途同歸，終究是會走上這條路的。」
「乾坤武典？」
「域外也有妖魔吧？」
「……」張天豪愣了愣，沒有說話。
但雷震自認為是得到了回答，所以繼續開口道：「自數千年前天地裂變之後，神洲因為靈氣最為充盈，所以不僅有更多的天材地寶，妖魔鬼怪與蠻荒神獸也是層出不窮。為了對抗妖魔，便有先賢創乾坤武典成武學總綱布武天下，為人族開闢全新的生路。」
「也就是說，神洲是個人都能練武？」
「倒也不至於，雖然乾坤武典這個總綱到處都能見到，但時至今日武學也在不斷發展。各國各派都有自己的手段，昌盛如斯的武學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學會的……這種事情，總是要講天賦的。甚至，還要點運氣。」
說到運氣的時候，雷震又看了幾眼張天豪。
很顯然雷震是覺得對方這麼一個身板，看著就是天賦異稟的，卻因為身處神洲之外而無法成為一個真正的武夫，就是沒有運氣的證明。
張天豪也是這麼認為的。
「但我現在運氣來了！」突然亢奮起來的他，虎目圓瞪，「你的運氣也來了！」
「我們還能有什麼運氣。」雷震看上去是徹底沒有指望了。
對於舍友的這個反應，張天豪並沒有什麼說法——比起言語，這時候行動更有說服力。
張天豪把目光從雷震身上收回來，轉向了面前那排鏽跡斑斑的鐵柵欄。
看來這裡的馬賊生意不錯，關飼料的地方也捨得這麼下料。雖然現在也鏽蝕得厲害，但鏽跡之下的鐵芯還在，對普通人來說確實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哪怕被關到這裡的，大多都練過武。
但瞧雷震的樣子就曉得——進來的人，都不會有什麼反抗能力。
若非張天豪渾身上下沒有半點真氣的痕跡，只是個肉多的普通人，他也是沒資格完整被扔進來的。
「但那是之前了……」
從他醒過來開始，局勢就已經出現變化了。
五指張開，輕輕按在柵欄正中兩根鐵條的交叉點上。
雷震忽然抬起頭。
有什麼變化，正在發生！
他能看見，張天豪的肩膀微微沉了一寸，脊背那條大龍的弧度忽然繃緊，然後鬆開。接著，有什麼東西自他身上開始翻湧。
手腳雖然廢了，但雷震的眼睛可沒問題——他不可能看錯的，張天豪從被扔進來開始，就沒有任何修行的痕跡。
強壯歸強壯，但武夫可不是靠身板的行當。
「你——」聲音有些滯澀，「你是怎麼做到的？是特殊的斂息法，還是——」
「我可沒有遮遮掩掩的習慣。」
這話，就表示雷震之前沒看錯，至少在醒過來之前，張天豪的確不會武功。
「那……」
「因為這個世界上有真氣。」
所以他就該會真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