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時年的車子停在了縣界,然後他本人下了車。
他沒有拿這件事做文章,更沒有拿這件事耍官威。
他現在雖然是副州長,但在州府的位置並沒有坐穩。
哪怕背後有吳蘊秋的支援,但打鐵還需本身硬。
這是體制內亘古不變的真理。
賀時年一下車,縣委書記陶正林就迎了過來,滿臉笑意。
「賀州長,歡迎,歡迎你來咱們馬坡縣視察調研。」
說完,陶正林主動伸出了雙手,準備和賀時年握。
賀時年嗯了一聲,伸手和他握了握。
「辛苦正林同志了。」
賀時年和陶正林之間因為上次化工污染的那件事,鬧了不愉快,兩人也有些矛盾。
當時,賀時年稱呼陶正林為「小陶同志」。
但此一時彼一時。
賀時年現在是陶正林的頂頭上司。
到了這個級別,個人的矛盾都不會帶到工作中來,至少表面上是這樣的。
和陶正林握完手後,他又介紹縣委班子讓賀時年認識。
賀時年和這些人一一握手。
第二個握手的自然是縣長侯海軍。
侯海軍這個人,賀時年聽說過,但並沒有接觸過。
上次的事,賀時年是直接和陶正林對話的,他並沒有去找政府口的相關責任人。
不過他讓黑金寶找過侯海軍。
黑金寶的反饋是,侯海軍沒有像陶正林一樣圓滑或者強勢。
他當時建議黑金寶直接去找陶正林,這樣才能解決問題。
從這點來說,賀時年對侯海軍的印象比較不錯。
當然,這也從另外一個方面說明了問題。
馬坡縣是陶正林說了算的,侯海軍這個縣長的權力應該是被陶正林壓著。
和賀時年握手的時候,侯海軍的臉上也沒有諂媚和過度的恭敬。
有禮有節,不失涵養和相應的沉穩。
所謂轟轟烈烈走形式,踏踏實實搞過場。
結束後,陶正林邀請賀時年先去縣委辦公室。
他們好當面向賀時年匯報馬坡縣的工作。
但賀時年還是婉拒了。
這樣的無用功、場面話就暫時不用了,他直接建議去專案基地。
馬坡縣專案搬遷的那個村子叫土拉溝村。
這個土拉溝村和西寧縣的回望鄉落日村有些像。
中間都隔了一條大河,這條大河既流經馬坡縣,又流經西寧縣。
不同的是,回望鄉的跨河大橋已經私人出資修建好。
這是石達海的功勞。
但馬坡縣並沒有跨河大橋,中間連線著兩個鎖鏈。
兩邊都是兩面環山,懸崖峭壁,高聳入雲。
政府花了大力氣搞易地搬遷,並且提供了15年的免息貸款。
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並不意味著老百姓就願意搬走。
畢竟故土難離,安土重遷。
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己家的狗窩,存在老百姓不願意搬走的情況很正常。
哪怕他們住在比普通海拔高了幾百米的群山深處,甚至與世隔絕,他們依舊不願。
尤其是思想固化的老一輩,更是如此。
來到河邊,賀時年詢問了一些關於土拉溝村的具體情況。
比如是不是所有的村民都已經同意搬遷?
是否簽了相應的文書協議?
又比如土拉溝村的村民年齡情況、孩子在讀情況、有幾戶人家等。
這些問題全部由陶正林來回答,都給予了肯定的答案。
但是賀時年是從鄉鎮一步一步走來的,對於基層老百姓的心理摸得門清。
陶正林雖然說,土拉溝村的老百姓都贊同政府異地搬遷的舉措。
但賀時年知道,僅此一點,陶正林就說了謊。
這就讓賀時年想要親自去村里看一看。
「既然都到了這裡,那我們就去村里看一看吧。」
陶正林一聽這話,嘴角的肌肉抽了抽。
以往的領導下來視察,都只是遠遠地看一下對面半山腰的土拉溝村。
然後詢問一些情況之後,就離開了。
從來沒有哪個州上的領導親自去土拉溝看一看的。
包括陶正林自己,當了那麼多年的縣委書記,也僅去看過一次,那次還是被逼的。
那之後,陶正林永遠都不想再去。
「賀州長,這恐怕不太好吧?」
「從這裡過去對岸,要乘船才行,但這乘船又存在著風險。」
「要是萬一有什麼好歹,我陶正林可擔不起這個責任呀。」
「關於土拉溝村的情況,我們這裡有影片、有照片、有齊全的材料。」
「如果賀書記想了解土拉溝村,我讓專人向你詳細匯報。」
賀時年擺擺手說:「不必了,還是親自過去看一看吧。」
「西寧縣回望鄉有一個村子,情況和土拉溝村差不多。」
「我們是人民的公僕,是老百姓頭頂上的幹部。」
「如果我們自己都感到畏懼、退縮,甚至因為害怕危險而不敢過河。」
「那些從繩索上滑溜而過的老百姓,心裡會怎樣想?」
「紙上得來終覺淺,覺知此事要躬行。就這麼定了吧,你去安排,10分鐘之後我們過對岸。」
陶正林心裡一百個罵娘,但最終還是沒有敢忤逆賀時年的意思。
抹了一把額頭的汗,陶正林立馬去安排了。
大家最後是乘燒柴油的船過去的。
到了對岸,呈現在眼前的是一條蜿蜒崎嶇的盤山小路。
路面不寬,僅夠過一輛牛車。
賀時年沒有猶豫,也沒有等身後之人,當場就朝山上走去。
陶正林滿臉肥肉、一身肥肚,在背後看著賀時年的背影,罵了兩句娘後,不得不跟上去。
一路向上,爬了將近半個小時才看到了土拉溝村。
賀時年是第一個到的。
而身後那些人,也陸陸續續跟了上來,他們也不敢不跟。
但是一個個都滿頭大汗,臉色泛白,差不多將舌頭都給伸出來了,哈哈喘著大氣。
更多的人爬到了目的地,都雙手杵著膝蓋,一副要死的模樣。
尤其是陶正林等縣委班子成員,都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差點要了他們的老命。
因為賀時年的速度比較快,而這些人又不敢落後賀時年太多。
所以為了跟上賀時年的腳步,都拼了命,拿出了死鬼吃奶的力氣。
這剛剛跑到山頂,有些人就軟了,腳軟、腿軟……那玩·意兒估計也軟。
賀時年轉身看了眾人一眼,笑了笑,開口了。
「怎麼樣?爬一爬這段山路,流了一身汗,有沒有舒服一點啊大家?」
沒有人第一時間說話,因為心跳還沒有平復下來,連話都說不出來。
賀時年不等他們說話,續,繼續道:「大家可以想一想,我們這些老百姓的幹部,爬一段山路尚且如此。」
「過去幾十年,一直生活在這裡的老百姓是怎樣的一個現狀?」
「我們當官的是否真正地體會到了老百姓的不容易?老百姓的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