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聯合督查組在西寧縣一連駐紮三天。
這三日裡,督查組核查極為細緻,逐項摳細節、逐條對台帳,的確查出了一些零星的小問題。
但都只是無傷大雅的程式性瑕疵,上不了台面,即便寫進督查報告,也是可有可無、不痛不癢。
面對督查,西寧縣各部門全員聯動、上下一心,全程態度端正、積極配合。
哪怕遭遇督查組刻意挑刺、暗中刁難,所有人依舊嚴守分寸、毫無怨言。
與此同時,縣裡藉機全面收緊管控力度。
公安系統全域鋪開巡防值守,覆蓋縣城城區與所有鄉鎮,嚴防各類風險隱患。
城管、市場監管等職能部門同步加壓、從嚴履職。
這一輪全域管控,力度空前,較之以往的百日嚴打,有過之而無不及。
全縣上下秩序井然、紀律嚴明,挑不出半點治理亂象。
第三天下午,督查組臨時辦公室內氣氛壓抑凝重。
魏明成面色冰冷,端坐椅上,一言不發,周身氣場沉鬱。
「魏州長,三天核查期已滿,接下來我們怎麼安排?」
開口問話的是督查組副組長、原監察局副局長賴安明。
魏明成一聲冷哼,語氣帶著不甘。
「資金使用、專案招投標、工程推進這些核心環節,當真一點硬問題都查不出來?」
賴安明輕輕搖頭,神色滿是詫異:「說實話,結果出乎我的意料。」
「我參與過無數次專項督查,走訪過各個縣市。」
「無論哪裡,資金撥付、專案流程、推進進度,或多或少都會存在疏漏瑕疵。
「唯獨西寧縣,全套經濟台帳清晰明瞭,招投標流程規範完備,幾乎找不出任何程式瑕疵。」
「專案進度台帳和實際落地情況完全對得上,根本抓不到實質性把柄。」
魏明成臉色愈發鐵青難看。
他惱怒查不出任何實質性問題。
他深耕地方多年,也曾主政一方,深知基層工作錯綜複雜。
各地為了搶進度、保政績、沖指標。
普遍存在先施工、後補手續的變通操作,程式漏洞、流程瑕疵在所難免。
可賀時年主政的西寧縣。
每一筆資金流向、每一次撥款審批、每一份台帳資料,都清清楚楚、乾乾淨淨。
這一點太過不可思議。
哪怕換作當年主政一方的自己,魏明成也自認做不到這般滴水不漏。
賀時年到底是怎麼做到這種程度的?
這一刻,他心裡又氣又堵,卻又不得不暗自佩服賀時年。
難怪對方年紀輕輕便能身居副廳級、兼任副州長。
不光賀時年背靠大樹,有身份和背景。
他這份統籌全域性、把控全盤的能力,絕非尋常幹部可比。
可越是如此,魏明成心裡越是焦灼。
此次督查是郎國棟親自部署,目的就是藉機敲打西寧縣、順勢打壓吳蘊秋的勢力。
若是最終查不出任何實質性問題,督查行動便會淪為一場鬧劇,徹底淪為圈內笑柄。
不僅無功而返,還會讓郎國棟不好下台。
同時,也證明郎國棟針對吳蘊秋的回擊輸了。
「能查的環節、能核的資料,全都過了一遍?當真一點突破口都沒有?」魏明成沉聲追問。
賴安明深知他心中不甘,連忙提醒。
「魏州長,再往下深挖,大機率會越權越界。」
「目前可以確定,資金、專案、招投標等硬性流程毫無硬傷。」
「但流程是人執行的,做事的人,不可能完全沒有問題。」
「只是查人追責,必須紀委介入才行。」
「我們督查組沒有執紀許可權,貿然插手只會名不正言不順,最後陷入被動、落人口實。」
魏明成當即擺手否決。
「紀委絕對不能進來。一旦紀委介入,督查性質徹底改變,局面就不是我們能掌控的了。」
「常規路徑查不出問題,就換個思路,從別的角度找突破口。」
魏明成話說得隱晦,但賴安明瞬間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心頭猛地一跳。
「魏州長,您的意思是……」
魏明成目光微沉,緩緩開口:「前段時間西寧縣鬧得沸沸揚揚的網路輿情事件,未嘗不是一個突破口。」
這話已然挑明瞭心思,這是準備來陰的了。
賴安明瞳孔微縮,低聲試探:「您是想從這件事上,重新挖出一些問題、製造突破口?」
魏明成擺了擺手,不接話、不承認,語氣淡淡。
「我可沒這麼說,你自己領會就好。」
「我們只剩最後一點時間,最遲明天就要撤離。」
「再耗下去,動靜太大,難免會被州里甚至省里關注。」
「到時候事沒辦成,還惹一身麻煩,你我都沒法向郎州長交代。」
賴安明徹底看透了魏明成的心思。
對方是想把事情鬧大、攪渾局勢。
同時又想置身事外、摘清自己,把他推到台前當槍使。
賴安明嘴角微抽,滿心無奈,卻毫無退路。
這場博弈,他很久之前就被綁在船上,根本無從抽身。
「魏州長,我明白了,這件事我來想辦法。」
魏明成神色稍緩:「辛苦你了,你自行把握分寸。」
賴安定沉吟片刻,主動開口。
「魏州長,我聽說上次西寧輿情風波,賀時年下手極狠。」
「直接免掉了一名公安局副局長和一名派出所副所長,還將兩人控制問話,至今沒有結案。」
「坊間傳言,商戶打人一事,背後有這兩名幹部暗中授意、縱容包庇。」
「甚至傳聞還牽扯到州公安局的李春波副局長,不知道真假?」
魏明成看著他,不正面作答,只淡淡開口:「老賴,你和李春波的關係,旁人不清楚,我心裡明白。」
「這件事一旦深挖到底,真牽扯到李春波,你也很難獨善其身。」
賴安明心頭一震,腳底微沉。
他與李春波不僅私交甚篤,更是連襟至親,關係根深蒂固。
再則,兩人之間的那些事,根本經不起查。
李春波一旦出事,他必然會被連帶牽連,根本無法平安脫身。
「魏州長,不至於這麼嚴重吧?」
賴安明強裝鎮定:「不過是一樁輿情小事,就算深挖,也未必能撼動李春波的位置。」
魏明成語氣意味深長,帶著敲打:「如今上層局勢晦暗不明、變數極大,誰又能說得准最後的走向?」
「你還年輕,前途要緊。要麼順勢而為、把水攪渾,徹底查清根源;要麼趁早抽身、及時止損。」
「一條路走到黑,最後只會徹底栽進去,沒有回頭餘地。」
賴安明默然失語。
他和李春波捆綁太深,早已榮辱與共,哪裡還有抽身的資格?
良久,他咬牙開口:「魏州長,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我在西寧有熟人關係,今晚我來運作,等我訊息。」
兩人剛剛敲定計劃,辦公室房門被推開,魏明成的秘書快步走入。
「魏州長、賴局長,縣委辦剛剛來電,賀州長今晚設宴,在縣委招待所宴請督查組全體同志。」
魏明成眉頭微皺,當即回絕:「知道了。」
「你回復縣委,我們公務在身、履職督查,不便參加宴請。好意我們心領了。」
「順帶告知對方,督查組明日即將返程,結束本次駐縣督查工作。」
秘書點頭應聲:「好的魏州長,我這就回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