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琳正要開口說話,門外傳來清脆的敲門聲,是送餐的服務員到了。
「先吃飯吧,咱們邊吃邊聊。」孟琳壓下話頭。
服務員推門走進套房,將一道道飯菜整齊擺放在茶几上,簡單收拾之後便退了出去,輕輕帶上房門。
賀時年掃過桌面,目光落在酒瓶上,略帶幾分詫異:「琳姐,你明明還在執行公務,怎麼還備了酒?」
「無酒不成席,就淺抿兩口,不會耽誤正事。」
孟琳說著擰開酒瓶,主動給賀時年斟滿一杯,自己杯子只倒了半杯。
孟琳端起酒杯:「來,好久沒見,碰一個。」
兩隻杯子輕輕相碰,二人各自小口飲下。
孟琳抬手示意賀時年動筷子吃菜,等賀時年夾了一筷子菜,她才緩緩開啟話匣子。
「魏明成、溫虎嘯還有陶正林,雖然已經被開除黨籍、免去一切職務。」
「但是省紀委這邊並沒有對他們開展高強度審訊,甚至連正式訊問程式都還沒有啟動。」
「這一段時間,基本上就是陪著他們吃住,日常也就聊聊天,談談心。」
賀時年神色微微一動,內心暗自感慨,這不就變相成了「三陪」。
「琳姐,這屬於紀委內部辦案工作,你把這些內情講給我聽,就不怕觸碰組織紀律紅線?」
孟琳神色坦然:「換作其他人,我半個字都不會多說,但你不一樣。」
「你應該也有所察覺,這是一盤大局,一場高層博弈的局,而你,本身就是棋局當中的一枚關鍵棋子。」
賀時年沒有接下這句話,沉默片刻,轉而發問:「人都已經控制住了,為什麼不抓緊突破審訊?」
「這是省紀委集體的想法,還是褚省長的意思?」
孟琳搖搖頭:「可以理解成省紀委的安排,也可以看作是褚青陽同志的意圖。」
「至於遲遲沒有加緊審訊,其中深層緣由,我也掌握不全。」
「我只能告訴你,上面領導在下一盤大棋,現在還差一個關鍵契機,才能夠發起最後的總攻。」
賀時年低頭思索,消化著這番資訊。
孟琳又叮囑道:「這些話你心裡有數就好,千萬不要向外泄露半分。」
「我這次悄悄來到文華州,是奉了席書記的命令,專門過來調查一個人。」
「這個人是誰,我相信你心裡已經能猜出來。」
賀時年緩緩點了點頭。
這次行動知情範圍極小,調查目標又處處和自己的工作糾葛在一起,不用明說,答案已經很清晰——文華州委副書記、州長郎國棟。
「琳姐,我心裡清楚了。」賀時年眉頭微蹙,說出自己的顧慮。
「按理說,想要拿下目標,直接從溫虎嘯、魏明成身上撕開缺口,效率不是更高嗎?」
「體制之內,根本不存在絕對密不透風的行動。」
「你們一行人在文華州暗中摸排,目標那邊遲早會嗅到風聲。」
「甚至反過來派人探查你們的動向,很容易暴露自身,風險不小。」
孟琳認同地點點頭:「你考慮得很周全,所以我們的調查,不會直接沖著郎國棟本人下手。」
「我們會從和他深度勾連的行業領域切入,重點盯住文華州房地產、國土礦業這兩塊。」
「之前棚戶區拆遷鬧出人命的案子,輿論風波雖然已經平息,但是遺留影響還在。」
「從已掌握線索來看,這件事背後,很有可能存在暴力拆遷涉黑、官商勾結、幹部充當保護傘的問題。」
「省里已經下定決心,既然要動文華州這一塊,就要徹徹底底動到底。」
「把黑惡勢力、官商勾結滋生出來的毒瘤全部連根挖掉,不留下後患。」
「這位目標人物,不僅僅涉嫌勾結黑惡、收受賄賂、充當保護傘。」
「還牽扯倒賣國有資產,造成巨額國有資產流失,情節十分惡劣。」
「實話跟你講,現在如果對溫虎嘯施加壓力,逼他全部吐實,拿到的材料,已經足夠把郎國棟扳倒。」
「可僅僅把郎國棟拿下,案子到他這裡就戛然而止,沒有辦法繼續深挖,做不到連根拔除。」
「這樁案子裡面,國有資產流失、利益輸送的鏈條上,還有省裡層級的人在背後干預、默許甚至授權。」
「所以,我們最終目的,不只是打掉郎國棟,還要把藏在省里的那一部分毒瘤一併揪出來。」
聽見「省里的毒瘤」這五個字,賀時年腦海里第一時間浮現出鈕璐的身影。
當初在京城,褚青陽找他談話的時候,就隱晦提及過鈕璐。
此刻一條條線索全部串到一起,賀時年幾乎可以確定,那個身居高位的女高官,就是鈕璐。
得出這個判斷,賀時年內心十分震動,一時間難以接受。
一方面,過往和鈕璐打交道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對方曾經在仕途之上,也給過他不少助力和幫助。
比如青林鎮的水庫專案,西寧縣的村村通公路資金。
另一方面,還牽扯楚星瑤、焦陽,以及他和江小陽之間的私交情誼。
孟琳口中所說的省里的意志,核心就是褚青陽與省紀委書記席廉博這幾個人。
賀時年心底不由得感慨,褚青陽布下的這盤棋,格局鋪得極大,也能感受得到對方除惡務盡的決心。
賀時年抬眼看向孟琳,神色歸於平靜:「琳姐,需要我配合做什麼,你直接交代就好。」
孟琳再次舉起酒杯:「先碰一杯,我們接著往下談。」
賀時年端起杯子,仰頭一飲而盡。
孟琳不由得愣了一下:「都說只是小抿幾口,你怎麼直接幹了?」
賀時年淡淡一笑:「沒什麼,今天就是想喝點酒。」
他心裡藏著一層隱憂。
倘若將來真相大白,鈕璐被繩之以法,整件事又會和自己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到那個時候,他該如何面對江小陽,江小陽又該如何自處。
「時年,捲入這件事,你很有可能會被當成棋子使用,自身也要承擔不小的風險。」孟琳語氣鄭重。
賀時年輕輕應了一聲。
這些話應當是上層傳遞過來的提醒,想來吳蘊秋對此也知情。
「我今天找你,是過來和你商量,不是強制你必須摻和進來。」
「你完全可以選擇不參與,安安穩穩干好本職工作就行,不會有人因此怪罪你,更不會逼迫你站隊。」
賀時年聽完,不由得苦笑一聲。
「琳姐,這件事從最開始就已經把我裹挾進來,你覺得我真的能夠置身事外嗎?」
「就算我主觀上不想摻和,很多事情也不會由得我抽身,到了如今這個局面,已經由不得我選擇了,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