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果然如郎國棟所預判的那般。
返程的車上,賀時年獨自坐在後排,靜靜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色街景,心緒紛亂,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今晚郎國棟的種種舉動、每一句言語、每一次試探,都透著極致的反常與費解。
以郎國棟的城府與閱歷,若非真正走到山窮水盡、被逼到生死存亡的關鍵關口。
絕對不會貿然說出那些出格的話、做出如此破格的試探。
郎國棟能在官場深耕數十年,一路穩紮穩打、步步晉升。
甚至頂著爭議完成「帶病提拔」,坐穩文華州政府一把手的位置。
足以證明他的政治智慧、城府格局和官場閱歷,遠超絕大多數同僚。
這份段位的人,向來沉穩隱忍、滴水不漏,最懂審時度勢、規避風險。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老謀深算的人,今晚在私密茶室里,說了一堆最不該說、最不合身份、風險極高的話。
賀時年心底無比篤定,眼下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郎國棟已經徹底亂了陣腳、被逼得失了分寸。
要麼,他正在布一盤極盡兇險、布局深遠的大局。
今晚的所有反常,都是刻意為之的。
只是郎國棟的後手究竟是什麼、下一步會如何落子,賀時年一時完全捉摸不透。
想不通便不急於深究。
賀時年壓下心底的疑慮,打算靜觀其變,順著局勢慢慢拆解對方的布局。
接下來的兩天,文華州官場看似風平浪靜。
賀時年依舊按部就班處理日常工作,同時從容應付了幾場必不可少的官場飯局。
其中最關鍵的兩場,分別是關小山與侯海軍做東。
先是關小山的酒局。
如今考察完畢,進入了公示期。
年過五十的關小山,心態早已截然不同。
半生沉浮、幾經波折,年過半百才終於摸到副廳級的核心門檻。
他早已沒有了年輕時急於上進、謀求升遷的野心。
如今的他,只求安穩守好這一屆任期,踏踏實實做出實績,安穩落地收官。
給自己的仕途畫上一個圓滿穩妥的句號。
因此整場酒局,關小山姿態放得極低。
處事恭謹,言語間滿是真誠的感激。
他心裡清楚,自己能順利上位,賀時年從中助力良多。
更清楚自己今後的仕途,徹底繫結了州委書記吳蘊秋。
酒桌之上,關小山多次隱晦表態,今後會絕對服從州委統一部署、全力配合核心工作。
他口中的「州委」,指向性無比明確,就是吳蘊秋。
有些忠誠表態,當面直白訴說反倒落了下乘、顯得刻意功利。
藉著賀時年這個中間人傳話,既能穩穩傳遞自己的歸順之心、感恩之意,又體面穩妥、恰到好處。
賀時年心思通透,瞬間讀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從容開口接話,給足對方底氣。
「關州長,往後我們都是班子同事,工作上互幫互助、彼此配合是本分,你大可放心。」
「不過你也要清楚,你如今身居高位、手握實權,難免會觸動不少人的利益。」
「你現在被很多人視作眼中釘、肉中刺,暗地裡盯著你的人不在少數。」
「吳書記破格重用你、信任你,自然也盼著你能站穩崗位、干出實績,交出讓人信服的答卷,不辜負組織的栽培。」
這番話看似尋常叮囑,實則暗藏提點。
心思機敏的關小山立刻捕捉到了深層訊號,連忙前傾身子,語氣懇切求教。
「賀州長,老哥如今真心想踏實做事、站穩腳跟。」
「你直言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才能儘快向吳書記遞上第一份像樣的投名狀?」
賀時年淡淡一笑,沒有直接點破,反而順勢反問。
「你如今身兼副州長、公安局長,手握執法實權,該如何立足崗位做事、展現價值,你心裡比誰都清楚,何必問我?」
關小山連連擺手,姿態愈發謙和:「時年老弟,你就別跟老哥打啞謎、藏著掖著了。」
「我心裡確實有一些思路,但拿不準方向、看不清利弊,怕自己當局者迷、做錯事走歪路。」
「你最懂吳書記的心思,還請給老哥指點一條明路。」
見他態度誠懇、真心求教,賀時年不再迂迴,緩緩開口點撥。
「多餘的話我不便多說,只聊一點個人看法。」
「你好好想一想,郎國棟在文華州經營多年,紮根最深、最穩固的本土根基,到底是什麼?」
「我們不談官場人脈,只說他實打實的地方勢力、利益底盤。」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
關小山眼眸驟然一亮,瞬間豁然開朗,幾乎脫口而出。
「是文華州的房地產圈子!」
「沒錯。」賀時年輕輕頷首,「我們想到一處了。」
「你如果能從這個領域破局,辦成幾件實打實的事、整治一批亂象、拿下幾個典型。」
「做出看得見、摸得著的成績,就是你最大的價值,也是最穩妥的投名狀,吳書記自然會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關小山心頭大定,連忙追問:「我明白了!那老弟你具體說說,我該從哪裡下手最合適?」
賀時年笑意清淡,點到為止:「都是明白人,有些話不必說得太透。」
關小山依舊懇切求教:「我就怕自己當局者迷、把握不好分寸。我是真心想交出一份完美答卷,你就再點撥兩句,別藏著了。」
賀時年抬手舉杯,與他輕輕一碰,終於挑破關鍵突破口。
「你還記得前段時間的棚戶區改造事故嗎?」
「當時鬧出了人命,事後雖然草草結案、暫時平息風波,但內里的隱患、亂象、牽扯根本沒有徹底肅清。」
「當初我們就覆盤分析過,這場事故的根源,就是本地房企勢力過於囂張跋扈、肆無忌憚。」
「占著背後靠著郎國棟撐腰,在本地橫行霸道,滋生出帶有黑惡性質的地下利益鏈條,壟斷市場、操控專案、欺壓百姓。」
「你手握公安和監管許可權,只要從這裡切入,嚴查亂象、深挖鏈條、狠抓典型,肅清房地產領域的歪風邪氣,這份成績單,絕對夠分量。」
關小山徹底醍醐灌頂,眼底滿是篤定,鄭重舉杯。
「多謝老弟指點!老哥心裡徹底有數了,這杯我敬你!」
另一場關鍵飯局,是賀時年與侯海軍的私下會面。
經過此前一系列的博弈洗牌,侯海軍已經和鄧初華結成穩固利益共同體。
這種聯盟不一定牢固。
但目前局面下,效果是不錯的。
本地企業家鄧初華,也徹底擺脫了何小果的勢力控制,不再受人掣肘。
旗下停工的工程專案全面復工,全程保質保量、嚴謹落地,再也不敢有絲毫敷衍糊弄、偷工減料。
酒局之上,賀時年當面叮囑,希望侯海軍能和雷武台緊密配合、凝心聚力。
全力攻堅馬坡縣的發展建設,啃下異地搬遷這個重點民生專案。
侯海軍當眾立下重誓、鄭重承諾,必定全力以赴,攻堅克難。
堅決把馬坡縣的異地搬遷專案打造成標杆案例,圓滿落地、不負期許。
兩場飯局落幕,賀時年依舊照常推進日常工作,下鄉調研、巡查專案、對接分管事務,一切有條不紊、毫無破綻。
這幾日,他沒有主動聯絡吳蘊秋,吳蘊秋也沒有找過他。
整個文華州官場表面風平浪靜、秩序井然。
實則各方勢力暗流涌動、暗自布局,一場無聲的博弈已然悄然鋪開。
與此同時,郎國棟悄然抽身文華州,秘密奔赴省城,私下約談了鈕璐。
他將近期文華州的所有局勢變化,以及那晚私宴上與賀時年的全部對話、布局試探,一五一十複述告知。
鈕璐聽完全程經過,神色沉靜,語氣帶著幾分凝重與決絕:「情況我都清楚了,按你的計劃推進即可。」
「省里的局面我會幫你穩住,短期內不會出問題。」
「但你一定要記住,這是我們唯一的翻盤機會,僅此一次,不成功便成仁,你早已沒有任何退路。」
「老焦換屆調離已成定局,他一旦離開西陵省,就再也護不住你、護不住我們這盤勢力。」
「可若是這次計劃成功,整個西陵省的格局都會重新洗牌,我們的處境將徹底逆轉。」
「如今全省官場人人皆知,賀時年背靠褚青陽,手握實打實的京圈資源,根基深厚、前途無量。」
「一旦賀時年出事、意外隕落,哪怕老焦已經離任,京城勢力也會第一時間將這筆帳算在褚青陽頭上。」
「楚家、吳家等頂層勢力會徹底遷怒於他,褚青陽在西陵省的仕途、乃至整個人生的政治道路,都會徹底終結。」
「只要褚青陽被問責,那至少可以保證,你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是安全的了。」
「也可以保證,紀委哪怕使用手段,也不能從那幾人的口中問出對你有致命傷害的東西。」
郎國棟點了點頭:「是,鈕廳長,你說得對,我知道該怎麼做。」
鈕璐又說:「除此之外,你必須死死穩住何小果,確保他全程不出現任何紕漏、不鬧出半點問題。」
「高宇鶴半生權勢、半生經營,唯一的軟肋就是這個獨子。」
「他手握京圈人脈與能量,絕對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身陷險境、牽扯其中。」
「穩住何小果,我們就能牢牢綁住高宇鶴這股力量,為計劃兜底。」
「到時候,哪怕高宇鶴不想參與其中,也不得不被我們被動推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