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玉濤俯身拎起腳邊的公文包,拉開拉煉。
從中抽出一疊裝訂整齊的紙質材料遞給賀時年。
「賀州長,這是我三個月來暗中摸排、逐一取證整理的全部線索。」
「核心問題、關鍵流程、走私鏈路、利益脈絡全都記錄在內。」
吳玉濤雙手遞過材料,神色嚴肅。
「不過各縣區具體涉案的基層人員、分管鏈條,我這邊沒法精準鎖定實名名單。」
「後續必須由紀委、公安介入落地核查,才能完整收網。」
「當然,這件事或許還需要吳書記的進一步指示。」
賀時年伸手接過材料,快速翻閱起來。
越往下看,他的神色越凝重,眉頭一點點死死鎖起。
心底陣陣發涼。
材料清晰記錄,文華州邊境大規模礦產走私出境,年內實打實發生過兩起。
一次在春節前夕,一次在春節節後。
兩批次均是體量巨大、流程完整的跨境偷運,目標全部輸送越南。
賀時年快速回想春節前後的工作軌跡。
那段時間,他全程忙於婚事。
京城一場婚禮、寧海縣盤龍鄉一場酒席,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精力。
這場地下黑產趁機悄然運作,他完全無暇顧及,連一絲風聲、半點異動都未曾察覺。
而這份調查報告,直指整條黑金產業鏈的核心操盤人——尹越林。
此人是文華州本土起家的商界大佬,身兼兩大領域龍頭身份。
既是本地房地產圈子的絕對頭目。
同時手握全州多處核心礦區。
礦產生意、地產生意兩手抓。
牢牢把控著文華州最暴利的兩大資源賽道。
賀時年對這個名字早有耳聞,只是從未有過任何私下交集。
尹越林早年靠木材倒賣起家。
攢下第一桶金後,迅速轉戰商超業態,在省城打造振興購物廣場。
隨後快速擴張,東華州、文華州、雄楚州、北靖市遍地布局分店。
商業版圖越做越大。
根基穩固之後,他轉身大規模圈地囤地,正式殺入房地產行業。
業內一直有傳言,尹越林做地產,初衷根本不是為了開發盈利,而是為了合法洗白黑金收入。
此人常年在外遊走,極少定居文華州,人脈遍布全省。
省城多個標杆樓盤均出自他手。
比如面向工薪階層的剛需大盤俊發公館。
主打高階圈層的頂豪社群南麓錦悅天地。
還有七彩城、郡公館等大型商業綜合體。
幾乎壟斷了多地的高階商住市場。
這份調查報告徹底坐實了一個結論:尹越林就是盤踞在文華州的地下資源霸主。
全州邊境礦產走私、非法選礦、跨境外銷的整條黑色鏈路。
全部由他一人操盤統籌、閉環運作。
僅憑材料中查實的兩起大型走私事實,一旦證據移交公安,就足以對尹越林立案偵查、直接抓捕。
而抓捕尹越林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顯而易見。
賀時年粗略翻完厚厚一疊材料,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眼底寒光沉沉,思緒飛速梳理整條利益鏈條。
「玉濤,從你查實的線索來看,尹越林和落馬的原常務副州長魏明成關係極深,同時與郎國棟私交密切。」
賀時年語氣篤定,層層拆解背後邏輯:「如此大規模、高風險的跨境戰略資源走私。」
「沒有分管領導默許、在位領導庇護,根本不可能落地。」
「魏明成長期分管國土礦產,郎國棟主抓地方全盤工作,兩人必然全程知情、深度繫結,穩穩嵌在這條利益鏈里。」
「但有一點我想不透,也想不通。」
賀時年抬眼,目光銳利:「僅憑文華州本地兩名廳級幹部的權力,根本撐不起這麼大的盤子,也扛不住一旦出事的巨大風險。」
「尹越林敢如此肆無忌憚、明目張胆地走私戰略礦產、跨境洗白牟利,背後絕對有省級層級的大佬撐腰站台。」
「現在唯一不明的,就是省里到底是誰在幕後操盤、兜底庇護。」
吳玉濤重重點頭,深表認同:「省里頂層的隱秘關係,我暫時摸不到頭緒。」
「但我可以確定兩條關鍵人脈線,全部直通省級高位。」
「尹越林和省國土廳廳長馬紅旗、省委政法委書記高宇鶴,關係絕非普通政企往來,而是深度捆綁、利益共生。」
話音落下,吳玉濤再次開啟公文包,從中取出一張銀行卡。
雙手遞到賀時年面前,神色坦蕩磊落。
「賀州長,這張卡里,是我到國土局上任三個月以來,尹越林聯合一眾礦老闆、地產老闆,陸續送來的全部賄賂款項。」
「我一分未動、一分未花,全額原樣存放在內,總計三百四十萬。」
賀時年心頭暗自震動。
三個月三百四十萬,平均月入百萬以上,日均入帳超三萬。
如此肆無忌憚的行賄斂財,早已和明火執仗搶錢無異。
國土系統的腐敗潰爛程度,遠超他的預估。
見賀時年面露詫異,吳玉濤主動解釋其中緣由,語氣坦然。
「賀州長,我心裡始終拎得清底線。」
「但想要打入他們固若金湯的利益圈子,完全不收、一概拒絕,只會被他們徹底排斥、時刻提防,根本查不到任何核心內幕。」
「尹越林此人城府極深、生性多疑、謹慎到極致。」
「我剛上任,他第一次出手就是五十萬試水。」
「我只有收下這筆錢,讓他認定我是『可以同化、可以拉攏』的自己人。」
「他後續才敢帶我入局,引薦我認識全州所有礦老闆、地產商,我才有機會摸清整條黑鏈的運作模式。」
「還有一件事,足以佐證他和高宇鶴的深度繫結。」
吳玉濤補充道:「此前一次高階私密飯局,尹越林特意帶我列席,高宇鶴的獨子何小果當場出席。」
「何小果全程緊挨著尹越林落座,態度親近、毫無隔閡。何家、尹越林之間的利益捆綁,肉眼可見。」
他將銀行卡往前遞了遞,態度無比鄭重:「這張卡,我今天正式上交。」
「懇請賀州長連同這份調查報告,一併轉交吳書記。」
「我這段時間陪吃、陪喝、參與應酬、出入娛樂場所,全部是為了臥底取證、偽裝入局。」
「我可以以黨性擔保,他們送的錢財我分文未用。」
「他們贈送的菸酒禮品我全部封存留存,沒有動過一絲一毫,自始至終沒有踏破底線、沒有沾半點私利。」
「至於省國土廳廳長馬紅旗的關聯,更是板上釘釘、無可辯駁。」
吳玉濤繼續補全邏輯。
「尹越林跨州市大面積囤地、多區域布局礦區、各地專案一路綠燈。」
「如果沒有省國土廳頂層放權、暗中背書,根本不可能在全省多地風生水起、暢通無阻。」
「整條黑金煉,是自上而下層層護航。」
賀時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緒快速沉澱,瞬間理清了全盤利弊。
「情況我全部掌握了。先上菜,簡單吃點東西。」
「吃完飯我立刻聯絡吳書記,當面專項匯報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線索證據與背後利益格局。」
他看向吳玉濤,語氣沉穩。
「這張卡你暫時先收好。現在直接交給我,名不正、言不順,程式不合規。」
「我暫時不清楚吳書記下一步的整體布局和收網計劃,貿然上交反而容易打亂節奏。」
「後續紀委啟動核查、正式取證,你再依規上交、主動說明情況。」
「留存好你臥底取證、被動收受、分文未取的完整事實,對你、對案件查辦都最穩妥。」
吳玉濤思索片刻,瞬間明白其中的官場章法與風險規避邏輯,鄭重點頭。
「我聽賀州長安排。」
兩人各懷心事,都清楚這份材料背後牽扯的層級之高、風險之大、局勢之兇險。
菜品上桌後,二人簡單動筷、淺酌兩杯,沒有多餘閒談,匆匆結束飯局。
離開會所時,吳玉濤自駕前來,主動提出相送,被賀時年委婉拒絕。
越是這種敏感節點,越要規避一切捆綁嫌疑。
賀時年依舊單獨打車返程,徹底切斷所有關聯痕跡。
返程途中,賀時年腦海里反覆推演整條黑金利益鏈。
尹越林前台操盤,郎國棟、魏明成地方庇護,馬紅旗、高宇鶴省級兜底。
這是一張橫跨省市、政企勾結、覆蓋土地礦產、跨境走私的巨型黑色網路。
回到家中,賀時年沒有絲毫耽擱,立刻撥通了吳蘊秋的電話。
「秋姐,你此前安排我督辦的國土系統暗查工作,已經取得重大突破。」
「吳玉濤整理出了完整的調查報告和關鍵證據,線索紮實、鏈條清晰。」
「你現在是否方便,我當面過來匯報。」
電話那頭的吳蘊秋沉默數秒,語氣謹慎而克制,透著久經博弈的警惕。
「不用來我住處。上次風波雖已平息,但暗中盯著我們的人依舊不少,住宅區域風險太高,極易留下把柄。」
「你就近安排一家酒店,我過去找你,異地密談、規避風險。」
賀時年立刻應聲:「好,我馬上安排君悅天下酒店,房間定好立刻發你房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