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麗琴的哽咽與不斷滑落的淚水,讓高宇鶴心底生出幾分不忍。
方才那些狠話,一半是怒火上頭的氣話。
另一半,卻是藏不住的實情。
何小果走到今天這一步,與何麗琴長年無底線的縱容脫不開干係。
可捫心自問,高宇鶴清楚自己同樣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身為父親,他常年深陷繁雜公務,缺席了孩子整個成長過程。
沒有好好管教約束,沒能及時糾正他骨子裡的頑劣。
這是他為人父的失職。
「行了,別哭了!哭能解決什麼問題?」
高宇鶴聲音沉了幾分,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何麗琴抬手胡亂抹掉臉上的眼淚,肩膀還在輕輕抽動,帶著濃重的鼻音開口。
「那老高,現在怎麼辦?我們的兒子……會不會真的坐牢,甚至吃槍子?」
高宇鶴緩緩搖頭,眉宇間壓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重。
「我現在也說不準。今天下午省委臨時開了常委會,整件案子已經上報中央。」
「最終的走向,要看中央對此案的定性和處置尺度。」
何麗琴一聽,立刻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急切開口。
「那你趕緊打電話給小果的乾爹!他在國務院任職,說話分量很重,說不定能從中斡旋幫上忙。」
「他一向疼小果,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小果出事袖手旁觀的。」
高宇鶴沉吟片刻:「電話肯定要打,只是措辭我還得好好斟酌。先讓我冷靜想一想。」
「好,老高,你慢慢琢磨,我去給你泡杯茶。」何麗琴轉身快步走向茶室。
高宇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重重靠在沙發上,閉上雙眼。
無數念頭在腦海里翻湧。
兒子捲入公開槍擊案,責任根本躲不掉。
唯一的轉機,就是中央能夠從輕定性。
只要定性留有餘地,憑藉他多年積攢的人脈關係,還有操作空間。
只要能保住何小果的性命,同時不讓這件事反噬,動搖自己的政治根基。
整件事就還有緩和周旋的機會。
許久之後,他站起身,走進書房,反手關上房門,撥通了京城那通號碼。
……
另一邊,吃過晚飯。
鈕璐簡單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獨自駕車離開省委大院。
她並沒有去往女兒焦陽和女婿江小陽的住處,而是驅車前往一處極少有人知曉的隱秘據點。
這裡不是清水集團的辦公場所,是只屬於她的秘密基地。
方才和焦作良的一番交談,她已經打探到了自己想要的全部資訊。
接下來,她必須立刻布局,做好最壞的打算。
省公安廳抽調專案組趕赴文華州的訊息她早已知曉。
當得知帶隊負責人是副廳長王楚彬時,鈕璐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她已經給王楚彬下達指令,不惜一切辦法,讓張清泉永遠失去開口的機會。
明面上,在文華州知曉她真實身份的,只有郎國棟與張清泉二人。
郎國棟眼下暫時安全,暫時不足為懼,但也必須考慮。
但張清泉已經落網。
當年加入組織時,張清泉的確立下過承諾。
一旦事發,所有罪責一人承擔,絕不牽扯組織。
對應的條件就是組織會永遠保障他家人餘生安穩。
可人心隔肚皮,審訊室里的壓力、威逼利誘等手段。
誰都無法保證張清泉能夠一直咬緊牙關,絕不鬆口。
鈕璐不敢賭這個風險。
張清泉不能活了,否則風險太大。
眼下,王楚彬就是她手裡最關鍵的一枚棋子。
若是王楚彬的計劃順利,一切尚有迴轉餘地。
一旦行動失敗,鈕璐就要立刻啟動後手預案。
……
同一時間,賀時年遇刺未遂的訊息,已經在體制內部悄悄傳開。
不少人得知訊息後,紛紛打來電話慰問。
最先來電的,是西寧縣的韓希晨。
賀時年接起電話,聽筒那頭,能清晰感受到韓希晨壓抑不住的擔憂。
在確認賀時年平安無恙之後,電話那頭明顯長長鬆了一口氣。
「嚇死我了!」韓希晨的聲音帶著後怕。
「你一路走來,經歷過多少次生死危機,沒想到這一次又遇上這種事。」
「說實在的,我都不知道該說你什麼好了。」
賀時年淡淡一笑:「我也不想惹這些麻煩,可總有人想要置我於死地。」
「只能說我這條命還算硬,幾番險境,都僥倖躲了過去。」
「你安心抓好本職工作,不用替我擔心。」
「州委、省委都高度重視這起槍擊案,省公安廳專案組很快抵達文華州參與偵辦。」
「相信用不了多久,真相就能水落石出,所有涉案人員都會被依法嚴懲。」
「好,如果有什麼需要我這邊幫助的,可以隨時和我說。」
賀時年嗯了一聲:「目前來說,你好好工作,處理好西寧縣的工作,就是最大的幫助了。」
兩人又簡單聊了幾句,結束通話電話。
賀時年繼續逐一回復其餘打來慰問的電話。
這些來電,或是真心關切,或是藉機打探局勢。
無論如何,他都需要妥善回應。
次日一早,賀時年一如往常,早起跑步,隨後準時到辦公室上班。
彷佛昨天那場驚心動魄的暗殺從未發生。
剛落座,關小山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賀州長,昨晚我們開展抓捕行動,尹越林以及和他相關聯的涉案人員,已經全部帶回警局。」
「接下來我們會依託掌握的證據,逐一開展審訊。」
「另外,白宇已經交代了自己的犯罪事實。」
「他供述這次暗殺你的計劃,是由他一手策劃,何小果是出資人與參與者。」
「本次暗殺酬金合計三百萬元,行動之前,一百五十萬預付款已經打入莫刀海帳戶。」
「我們核查了銀行流水,莫刀海帳戶確實收到這筆一百五十萬款項。」
「但是這筆錢隨後被分三筆現金取出,資金去向目前不明。」
「我們也提審了莫刀海,此人十分謹慎狡猾。」
「凡是我們已經掌握證據的犯罪事實,他都予以承認,沒有實據支撐的內容,他一概閉口不談。」
對於這個情況,賀時年有心理預期。
如果簡單就交代了,事情也就好辦了。
賀時年問道:「白宇有沒有交代,槍枝從何而來,又是怎麼聯絡上莫刀海的?」
「交代了。白宇說,是中間人牽線介紹他和莫刀海對接。」
「我們核查了白宇的通話記錄,確實和這個中間人有過聯絡。」
「但對方使用的並非實名手機號,只是一次性臨時卡,現在號碼已經關機,暫時無法追蹤到人。」
「通話基站定位顯示,中間人聯絡時身處省城。」
「槍枝同樣由中間人提供,來源暫時無法查清。」
「中間人後續和莫刀海線下碰面,完成槍枝交接,之後莫刀海攜帶槍械潛入文華州,提前踩點埋伏。」
「也就是白宇在這個過程中,並沒有見過中間人,也不知道中間人到底是誰。」
「白宇供述的內容,和現場情況大體能夠相互印證,這些他並沒有說假話。」
賀時年沉吟著問:「這個中間人,有沒有可能就是張清泉?」
關小山答道:「目前還不能下定論,當然也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
「我們會繼續深挖審訊,一旦有新進展,第一時間向您和吳書記匯報。」
「對了,省公安廳昨晚派出專案組,由副廳長王楚彬親自帶隊,進駐文華州接手本案。」
賀時年神色微微一凝:「省廳派人參與辦案,合乎程式。」
「但我還是那句話,在押人員的生命安全,必須牢牢盯緊。」
「還記得我昨天和你說的,當年青林鎮派出所那樁案子嗎?」
「就是辦案人員憑經驗放鬆警惕,最後造成嫌疑人死亡,讓案子一度陷入全面被動。」
「我們一定要吸取前車之鑑,絕不能再發生同類意外。」
關小山鄭重回應:「我明白,一定嚴加看管,不會留下半點疏漏。」
「另外,副局長劉秉淾,我已經安排他外出執行任務,為期一周。」
「這段時間,就算他想插手本案,也接觸不到核心案情。」
「從這點來說,郎國棟後續想要插手案子,是沒有這個可能了。」
賀時年點了點頭:「做得好。有情況隨時溝通。」
「中央的指示應該很快就會下達,等案件定性之後,後續工作會更好推進。」
「我們要抓緊時間撬開嫌疑人的嘴。」
「張清泉、莫刀海、何小果這邊如果暫時難以突破,可以從剛剛抓捕的尹越林入手。」
「尹越林被捕毫無準備,心理防線最薄弱,是眼下最好的突破口。」
「對了,省里政法系統有沒有人給你打過電話,為何小果說情的?」
關小山搖頭道:「沒有,這件事我做不了主,哪怕打電話,也應該打給吳書記吧!」
賀時年點頭:「尹越林被抓,我相信郎國棟會再次坐不住的,他說不定很快就會給你打電話施壓。」
「賀州長放心,我有心理準備,我對案件和州委負責,除此之外,任何人說情施壓都不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