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天源丹閣地下密室。
五天。
整整五天。
這間被獨孤絕親自布下九重劍陣的密室,大門緊閉,沒有任何動靜。
密室之內,並不像外界想像的那般黑暗死寂。
一盞青銅古燈懸於半空,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燈下,那張原本屬於秦飛的寒玉床,此刻正躺著一個渾身纏滿白色繃帶、氣息微弱卻異常平穩的青年。
而在床邊,一張簡陋的木凳上,坐著一個佝僂著背、雙眼緊閉的灰衣老者。
暗影長老。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五天五夜,寸步未離。
「少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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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影長老手裡拿著一塊溫熱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秦飛露在外面的手指,嘴裡絮絮叨叨,像極了鄉下那些操心孫兒的老人家:
「您說您這是何苦呢?一個魔皇投影而已,您跑就是了,等老奴出來收拾他不就完了?非要硬抗那一指頭,瞧瞧這半邊身子,差點就廢了......」
「老奴當年跟著家主征戰魔族的時候,家主就常說,暗影啊,這打仗啊,要動腦子,不能蠻幹。您倒好,比家主年輕的時候還愣......」
「不過話說回來,您這性子,還真跟家主年輕時候一模一樣。當年家主為了追夫人,單槍匹馬闖進北冥妖域,被三大妖聖圍毆,也是這么半死不活地躺了半個月......」
「夫人那時候啊,就跟老奴現在似的,守在床邊,一邊哭一邊罵。後來家主醒了,您猜他說什麼?他說:媳婦兒,你哭啥?我這不是把聘禮搶回來了嗎?嘿,您說氣不氣人......」
暗影長老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笑著笑著,那瞎掉的眼眶裡,竟然泛起了淚花。
「一萬年了......少主,您知道這萬年,家主是怎麼過的嗎?夫人又是怎麼過的嗎?」
「您的魂燈滅的那天,夫人當場暈死過去,醒來後就抱著您的衣服,不吃不喝坐了三天三夜。家主雖然沒哭,但老奴看得真真的,他一夜之間,白了頭。」
「後來,家族裡那些個吃裡扒外的東西,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裡沒少嚼舌根,說什麼嫡系血脈斷絕、氣運反噬活該。家主把那些人都殺了,殺了整整一批,從此再沒人敢提。」
「可是不提,不代表不想。每年您的忌日,夫人都會去祖祠,在您的魂燈前放一碗您小時候最愛吃的糖蒸酥酪,一坐就是一整天......」
暗影長老絮絮叨叨地說著,仿佛要把這萬年積攢的話,一股腦全倒給這個沉睡的少主聽。
「後來老奴奉家主之命,來罪亂域尋您。老奴剛到黑石城,就發現您正蹲在一個地攤前,跟一個獨臂老頭討價還價,為了幾塊破鐵片,裝得跟個窮酸散修似的。」
說到這裡,暗影長老那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忍俊不禁的笑容:
「您那演技,說實話,有點浮誇。老奴當年跟著家主去敵後搞暗殺的時候,那裝起小兵來,比您像多了。」
「不過老奴沒敢現身,因為家主的命令是:不要干預您,讓您自己折騰。」
「然後老奴就看著您,一磚一瓦地把那個破丹閣建起來,一顆一顆地把那些亡命徒收服,一步一步地把這罪亂域變成您的天下。」
「看著您用那尊神鼎煉化天魔帥,老奴驚了;看著您一拳打死天至尊巔峰的刺客,老奴傻了;看著您鑽進幽冥老魔的肚子裡,把他吸成人干,老奴......」
暗影長老頓了頓,由衷地感慨道:
「老奴當時就想,這特麼才是家主親生的!這狠勁,比家主當年還野!」
「少主啊,您知道嗎?您在下面大殺四方的時候,老奴在暗處看得那個激動啊,恨不得衝出去給您搖旗吶喊......」
「還有您收服獨孤絕那小子的時候,老奴差點笑出聲。那小子年輕的時候老奴見過,傲得跟只公雞似的,沒想到被您一句話嚇得跪地求饒。少主您是怎麼知道秦家名號那麼好用的?家主要是知道了,肯定樂開花......」
暗影長老繼續念叨著,從秦飛建丹閣念叨到殺血獅,從收趙梡念叨到煮酒論英雄,從斬羅剎念叨到活吞幽冥。
他仿佛要把這一個月來,他在暗中目睹的所有精彩瞬間,全部用語言複述一遍。
「......您那一拳打死赤角魔帥的時候,老奴在虛空里差點鼓掌。那是老奴見過的,最漂亮的一拳!不,不是漂亮,是霸道!是天至尊初期該有的力量嗎?不是!但您就是打出來了!」
「後來那魔皇投影出來,老奴當時那個急啊!家主的命令是不干預,但那投影都出來了,再不干預您就沒了!老奴剛要出手,就看見您躺在廢墟里,居然在笑!」
「您知道您當時那個笑有多瘮人嗎?滿臉是血,骨頭都斷了,您還在笑!老奴當時就想,這少主,腦子不會被打壞了吧?」
「後來老奴才明白,您那是早就料到老奴在暗處,您在賭!賭老奴不會看著您死!」
暗影長老說到這裡,聲音突然哽咽了:
「少主......您這一路走來,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在賭命......您累不累啊?」
「您才剛飛升,本應該是被家族捧在手心裡的天之驕子,卻要在這破地方,跟一群亡命徒爭,跟魔族殺,跟自己過不去......」
「老奴看著心疼啊......」
寒玉床上,秦飛依舊靜靜地躺著,呼吸平穩,仿佛睡得很沉。
暗影長老嘆了口氣,又拿起毛巾,繼續擦拭著秦飛的手指。
時間,在暗影長老絮絮叨叨的念叨聲中,悄然流逝。
白天過去,黑夜降臨。
第五天的夜晚。
密室內的青銅古燈依舊亮著,光芒柔和。
暗影長老依舊坐在那張木凳上,只是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了:
「......少主啊,您說您這都睡了五天了,也該醒了吧?老奴這把老骨頭都快坐散架了......」
「老奴跟您說,您要是再不醒,老奴就只能把您扛回去了。家主要是看到您這副模樣,非得把老奴的另外一雙眼睛也打瞎不可......」
「話說回來,您回去以後,想吃點什麼?老奴讓廚房給您做。糖蒸酥酪您還愛吃嗎?夫人這些年,每年都做,手藝應該沒退步......」
「還有啊,您回去以後,可得好好哄哄夫人。您是不知道,夫人這些年,表面上看起來沒事,其實心裡苦啊。您要是回去,她肯定哭......」
「少主啊......」
「少主?」
「您倒是給老奴個動靜啊......」
就在這時。
「咳咳......」
一聲輕微的咳嗽,突然打斷了暗影長老的絮叨。
暗影長老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
只見寒玉床上,那個纏滿繃帶、昏迷了整整五天的青年,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雖然還有些疲憊和虛弱,但依舊深邃明亮,仿佛藏著星辰大海。
「我說......老頭......」
秦飛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有氣無力,但嘴角卻勾起一抹無奈的笑容:
「您這念叨的功力,比我小時候隔壁村那個念經的老和尚還厲害......」
「我本來還想多睡會兒,養養神,結果您在這兒從白天念叨到晚上,從我殺第一個魔將念叨到我打幽冥魔王,連我小時候愛吃什麼都知道......」
「我要再不醒,您是不是打算把我的族譜都背一遍?」
「少主!!!」
暗影長老先是一愣,隨即那張老臉上爆發出狂喜的光芒,猛地站起身,卻因為坐得太久,腿一軟,差點摔倒。
他踉蹌著撲到床邊,一把抓住秦飛的手,激動得渾身顫抖:
「您醒了!您真的醒了!!」
「老奴......老奴還以為......太好了!太好了!!」
看著這個老人家激動得語無倫次的樣子,秦飛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暗影長老一把按住:
「別動!您別動!您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躺著!躺著!」
秦飛只好又躺了回去,側過頭,看著這個雖然瞎了雙眼,卻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的老者:
「老頭,您什麼時候找到我的?」
暗影長老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這個......老奴剛到黑石城,就找到您了。」
「剛到?」
秦飛眉頭一挑
「您剛到是什麼時候?」
「就是......您蹲在地攤前,跟那個獨臂老頭討價還價,買那塊破鐵片的時候。」
「......」
秦飛沉默了片刻,然後深吸一口氣:
「所以,我從一開始,跟那個獨臂老頭鬥智鬥勇,自以為撿了大便宜,其實您全看在眼裡?」
「咳咳......老奴確實看見了。」
「我被血獅幫那群混混堵在小巷裡,差點被砍死,您也看見了?」
「那個......老奴當時就在虛空中,看您一巴掌拍死那三個魔將,老奴覺得挺帥的。」
「我煉出清心破障丹,被煉丹師協會逼宮,您也看見了?」
「老奴當時就在想,這幫不長眼的,待會兒怎麼死。」
「我差點被幽冥魔王一掌拍死,您也看見了?」
「這個真看見了!但家主有令,讓您自己折騰,老奴不敢現身。不過您放心,老奴當時手都按在拐杖上了,只要您真有生命危險,老奴立馬出手!」
秦飛聽完,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他看著暗影長老那張滿是皺紋、此刻正帶著幾分心虛的臉,突然笑了:
「老頭,您這護道的功夫,做得可真夠隱蔽的。」
暗影長老嘿嘿一笑,撓了撓頭:
「老奴別的不行,藏身匿跡的本事,還是有點的。」
「有點?」
秦飛翻了個白眼
「您是太有點了!我在前面打生打死,您在後面看戲看得挺過癮是吧?」
「老奴那不是看戲!老奴是在欣賞!欣賞少主的英姿!」
「得了吧您。」
秦飛笑罵了一句,隨即正色道:
「老爺子,既然您一直在暗處,那我的身份,我的責任,您應該都清楚吧?」
此言一出,密室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暗影長老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和鄭重。
他緩緩站起身,對著秦飛,深深一躬:
「少主,長生秦家,暗部統領,暗影,奉命迎接少主歸家!」
秦飛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暗影長老直起身,那雙瞎掉的眼睛,仿佛透過無盡的虛空,看到了那個屹立在大千世界中央、守護人族萬年的龐大家族。
「少主想知道什麼,老奴知無不言。」
秦飛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秦家......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暗影長老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來:
「大千世界,人族十大守護家族,秦家為首。」
「我們秦家的祖訓,只有八個字:守土護生,鎮魔衛道。」
「自上古神魔大戰以來,秦家歷代先祖,便鎮守在人魔戰場的最前線,用血肉之軀,築起了抵禦魔族入侵的第一道防線。」
「可以說,沒有秦家,就沒有如今人族的繁衍生息。」
秦飛聽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那萬年前的破局計劃,又是什麼?」
暗影長老身軀微微一震,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萬年前,魔族出了一尊半步祖魔,魔威滔天,壓得整個人族喘不過氣來。」
「當時秦家的老祖宗,以及幾位聖祖境大能,聯手推演天機,得出的結論是:正面硬拼,人族必亡。」
「唯一的生機,在於變數。」
「所謂的破局計劃,就是抽取家族七成的氣運,加持於一人,送他下界。希望他能在下界那個更加自由、法則更加鬆散的環境中,打破常規,走出另一條路,成為那個能夠改變戰局的變數。」
「而這個被選中的人......」
暗影長老看著秦飛,一字一句道:
「就是您,少主。」
「秦家傾盡七成氣運,賭在了您身上。」
「可惜,計劃剛剛啟動,消息就泄露了。魔族派出了三位魔皇,在您下界的通道口截殺。雖然家族拼死抵抗,護住了您的周全,但您還是在混亂中,墜入了未知的時空裂縫。」
「之後,您的魂燈就滅了。」
「家族以為您死了,萬年來,一直活在愧疚和自責之中。」
秦飛聽完,沉默了良久。
原來,自己下界,不是偶然。
原來,自己背負的,是整個人族的希望。
「那現在呢?」
秦飛問道
「秦家現在如何?」
暗影長老嘆了口氣:
「不太好。」
「雖然頂尖戰力依然強橫,老祖宗還在,家主也踏入了聖祖境巔峰,穩壓其他八大家主一頭。但因為當年氣運反噬,這萬年來,秦家新生兒的資質一代不如一代,出現了嚴重的斷層危機。」
「年輕一代中,能拿得出手的,寥寥無幾。每次九大家族年輕一輩的論道大會,秦家都被蕭家、葉家那些後輩壓得抬不起頭來。」
「好在如今魔族大舉入侵,人族九大家族在生存壓力下空前團結,並沒有落井下石,反而對犧牲巨大的秦家倍加尊重。」
「但家族內部的焦慮,從未停止。」
「家主常說,若是少主還在,何至於此?」
說到這裡,暗影長老突然激動起來,一把抓住秦飛的手:
「少主!您跟老奴回去吧!」
「您不知道,當您的魂燈復燃,家主激動得三天三夜沒睡著!夫人更是哭成了淚人!」
「您若是回去,秦家就有希望了!年輕一代就有了主心骨了!」
秦飛看著暗影長老那張滿是期待的臉,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我現在還不能回去。」
暗影長老一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為......為什麼?」
秦飛撐著床沿,緩緩坐了起來。
雖然身體還有些虛弱,但他的眼神,卻堅定如山:
「您剛才說,萬年前的破局計劃剛剛啟動,消息就泄露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秦家內部,有魔族的奸細。」
「而且,級別不低。」
暗影長老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當然想過,家主也想過。
但查了一萬年,卻沒有任何頭緒。
「您讓我現在回去,頂著變數歸來、混沌體的光環,回到那個不知道藏著多少雙眼睛的家族裡。」
秦飛看著暗影長老,目光銳利:
「您覺得,那些藏在暗處的老鼠,會讓我安穩地成長起來嗎?」
「那些魔皇,甚至那尊沉睡的半步祖魔,會放過我嗎?」
暗影長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力反駁。
「我現在回去,不是認祖歸宗,是給家族招災。」
秦飛繼續說道:
「我在外面,天高皇帝遠,想怎麼折騰怎麼折騰。我在暗,敵在明,我有足夠的時間成長,也有足夠的機會,把那些藏在陰溝里的老鼠,一隻一隻揪出來。」
「等我真正擁有了自保之力,擁有了足以震懾那些牛鬼蛇神的實力,我再回去。」
「那時候,才是真正的認祖歸宗。」
暗影長老聽完,沉默了良久。
他看著眼前這個雖然虛弱,卻眼神堅定的青年,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家主。
一樣的倔強,一樣的驕傲,一樣的......不走尋常路。
「少主說得對。」
暗影長老突然笑了,笑得無比欣慰:
「是老奴糊塗了。您在外面,確實比在家裡安全。」
「那......就讓老奴繼續跟著您吧。」
「這次不是暗中護道,是明面上跟著。」
暗影長老拄著拐杖,站直了身體,雖然佝僂,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
「老奴雖然老了,但殺幾個不長眼的阿貓阿狗,還是綽綽有餘的。」
「少主您要繼續發展,繼續折騰,儘管去!老奴就在您身後,給您兜底!」
「誰敢動您,老奴就滅他滿門!」
「魔皇來了,老奴拼了這條老命,也保您周全!」
秦飛看著這個忠心耿耿的老者,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伸出手,拍了拍暗影長老的肩膀:
「老頭,那以後,就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
暗影長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能跟著少主,是老奴的福分!」
「對了少主,您餓不餓?老奴讓人給您做點吃的?您想吃什麼?糖蒸酥酪?還是......」
「老頭。」
秦飛打斷了他,無奈地笑了笑:
「您能別老提糖蒸酥酪嗎?我今年一萬多歲了,不是小孩子了。」
「嘿嘿,在老奴眼裡,您永遠是那個剛出生時,老奴抱過的娃娃。」
暗影長老笑眯眯地說道,隨即轉身,朝著密室外走去:
「您等著,老奴讓人給您做一桌好吃的!好好補補!」
看著暗影長老離去的背影,秦飛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雖然纏滿了繃帶,但他能感覺到,那裡面蘊含的力量,比五天前更強了。
那一戰,他雖然差點死掉,但也收穫巨大。
吸收了幽冥魔王八成本源,雖然大部分用來保命和修復,但殘留在體內的那一部分,依然讓他的修為,從天至尊中期巔峰,隱隱觸碰到了後期的門檻。
只差一個契機。
「秦家......魔皇......半步祖魔......」
秦飛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鋒芒:
「既然這盤棋,萬年前就為我設好了。」
「那我秦飛,就陪你們......好好下一局!」
窗外,夜色正濃。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第二百三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