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結束後的第三天,清晨。
大千世界,秦關深處的一座幽靜別苑。
沒有震天動地的戰鼓擂動,沒有刺鼻作嘔的濃烈血腥,也沒有時刻需要將神識外放、緊繃到極致的生死預警。
秦飛靜靜地躺在一張散發著淡淡檀香的柔軟床榻上,隨著一陣清脆悅耳的鳥鳴,他那雙緊閉的雙眼,緩緩地、有些不適應地睜開。
陽光透過雕花的木質窗欞,斜斜地灑進屋內,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細微的塵埃在金色的光柱中猶如精靈般輕盈地跳躍著。
秦飛就這麼靜靜地躺著,看著頭頂雕刻著祥雲圖案的承塵,眼神中出現了一瞬間的茫然。
他的右手下意識地在枕邊摸索了一下,似乎想要抓住那柄陪伴他浴血奮戰了無數個日夜的長劍。
然而,他抓了個空。
觸手所及的,只有柔軟溫潤的絲綢錦被。
秦飛微微一愣,那隻停在半空中的手僵硬了片刻,隨後,他的嘴角一點點地上揚,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啞的、帶著幾分釋然與自嘲的輕笑。
「是啊……已經結束了。」
他的神魂沒有刻意去探查,但那屬於世界之主的感知,依然能清晰地捕捉到微風拂過院外竹葉的沙沙聲,聽到秦關外城那已經恢復運轉的早市上、小販們中氣十足的叫賣聲,以及幾名孩童在街巷間追逐嬉鬧的純真笑聲。
這些聲音太過瑣碎,太過平凡,甚至有些嘈雜。
但在此時的秦飛聽來,這卻是世間最美妙的仙音。
一種強烈到讓人眼眶發酸的安全感與不真實感,如潮水般湧上他的心頭。
他習慣了做那個擋在所有人身前、算無遺策、殺伐果斷的盟主。
習慣了將所有的軟弱與疲憊深埋心底。
而現在,他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秦飛閉上雙眼,將體內那足以一念覆滅星辰、讓宇宙戰慄的主宰級威壓,徹徹底底地封印、收斂到了靈魂的最深處。
當他再次推開房門時,他沒有穿那件象徵著無上權威的黑金長袍,而是換上了一身大千世界最尋常可見的青色長衫,長發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
在這一刻,他卸下了所有的神環。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受萬靈朝拜的世界之主,他只是一個想站在陽光下,好好感受微風拂面的普通青年。
推開內院的月亮門,一股淡淡的木屑清香迎面撲來。
秦飛停下腳步,目光變得無比柔和。
在院落中央那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樹下,大千世界曾經最高傲、最鐵血的人族統帥——秦烈,正穿著一身粗糙的麻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
這位曾手握方天畫戟、在大軍陣前大殺四方的絕頂大聖,此刻正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刻刀,正在一塊上好的沉水香木上,笨拙卻又極度專注地雕刻著。
那木雕的輪廓已經初具雛形,依稀能看出,那是一個溫婉美麗的女子模樣——正是秦飛的母親。
秦烈新生的左臂雖然完美無瑕,甚至在造化神光的滋潤下泛著淡淡的神鐵光澤,但他用起刻刀來,卻顯得有些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力氣用大了,破壞了那木雕上的眉眼。
秦飛沒有出聲打擾,而是悄無聲息地走了過去。
他從內天地的角落裡,翻出了兩壇並非什麼天材地寶釀造、而是在凡間酒肆里隨手買來的劣質燒酒。
「我娘呢?」
「先回家族處理一些事務。」
「歇會兒吧,喝口酒。」
秦飛在秦烈身旁的石桌前坐下,拍開泥封,倒了兩碗酒。
清冽的酒液在粗瓷海碗裡濺起幾朵酒花,散發著一股有些刺鼻卻十分接地氣的辛辣味。
秦烈的手微微一頓,他抬起頭,看著眼前一襲青衫、面帶溫潤笑意的兒子。
這位在戰場上流血斷臂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鐵漢,此刻看著秦飛,眼眶卻不由自主地紅了。
他放下手中的刻刀和木雕,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粗糙大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然後重重地拍在了秦飛的肩膀上。
「好,陪爹喝一杯。」
父子倆碰了碰海碗,仰起頭,一飲而盡。
凡間的燒酒入喉,猶如一團烈火順著食道燒進了胃裡。
沒有神丹妙藥的滋養,只有最純粹的火辣與辛烈。
「咳咳……」
秦烈輕咳了兩聲,眼角的皺紋卻舒展開來,笑罵道
「你小子,現在都是世界之主了,怎麼還藏著這種劣酒?」
「劣酒好啊,劣酒燒心,喝著踏實。」
秦飛替父親滿上,笑著說道。
秦烈看著碗裡倒映出的斑駁樹影,沉默了許久。
他再次伸出手,輕輕揉了揉秦飛的頭髮。
「飛兒,這些年……苦了你了。」
秦烈的聲音有些沙啞,只有他這個做父親的才知道,兒子能走到今天這一步,能擁有這般通天徹地的修為,背後究竟咽下了多少常人無法想像的血水和委屈。
秦飛鼻尖一酸,但他立刻將那股酸澀壓了下去。
他看著陽光下父親那已經有些斑白的鬢角,內心突然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
他拼死修煉,他在秘境中以命相搏,他頂著肉身崩潰的危險斬殺祖魔……從來都不是為了那張冷冰冰的、高高在上的神座。
他為的,僅僅只是為了能像現在這樣,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清晨,陪著卸下重擔的父親,安安穩穩地喝上一口酒。
只要這棵老槐樹還在,只要父親還能在樹下雕刻,那他所做的一切,便都是值得的。
午後的陽光變得慵懶起來。
大千世界中州的一座凡人主城內,因為兩界戰火平息,街道上早早地恢復了繁華與生機。
秦飛和薇兒隱匿了身上所有的修為波動,甚至用秘法微微改變了那過於出眾的容貌。
兩人就像是一對最尋常的凡間小夫妻,十指緊扣,漫步在熙熙攘攘的長街上。
街道兩旁,商鋪林立,酒旗飄揚。
剛出爐的包子散發著誘人的白氣,鐵匠鋪里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雜耍藝人的周圍圍滿了叫好的人群。
濃濃的紅塵煙火氣,將兩人徹底包裹。
「飛哥哥,快看!是糖葫蘆!」
薇兒像個終於掙脫了牢籠的小麻雀,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拉著秦飛的手便跑到了一處賣糖葫蘆的草把子前。
她付了幾枚最普通的銅板,挑了一串紅彤彤、裹著晶瑩糖稀的糖葫蘆。
「吶,你先吃第一口!」
薇兒轉過身,笑靨如花地將糖葫蘆舉到了秦飛的嘴邊。
秦飛看著眼前這張明媚的笑臉,張口咬下了一顆。
山楂的酸澀與糖衣的甜膩在味蕾上綻放開來。
「甜嗎?」
薇兒歪著頭,滿眼期待地問。
「甜。」
秦飛咽下糖葫蘆,笑著點頭。
薇兒開心地笑了起來,自己也咬了一口,卻酸得微微皺起了可愛的瓊鼻。
兩人在街邊的青石台階上坐下,看著川流不息的人群。
薇兒轉過頭,看著身旁的秦飛。
雖然秦飛改變了容貌,但在她的眼裡,他依然是那個獨一無二的少年。
她伸出白皙柔嫩的手指,輕輕地、一點一點地撫摸著秦飛眼角的輪廓。
她的動作很輕,仿佛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怎麼了?」
秦飛握住她那帶著糖稀微甜與指尖溫軟的手。
「我只是在想,我的飛哥哥現在已經是全宇宙最厲害的人了。」
薇兒的眼中泛起了一絲心疼的淚光
「可是,在最厲害的背後,你到底偷偷藏了多少傷痕呢?」
她還記得,秦飛從虛空中歸來時,那渾身浴血、幾乎連站都站不穩的慘狀。
那一刻,她的心都要碎了。
秦飛的心底驀地一軟。
他沒有用任何法則,只是用雙臂將這個滿眼都是自己的女孩,緊緊地擁入了懷中。
周圍是嘈雜的叫賣聲,是凡人為了生活奔波的煙火氣,沒有人注意到這對相擁在街角的普通男女。
秦飛將下巴抵在薇兒的額頭上,聽著她胸腔里平穩而有力的心跳聲。
「有你們在,再多的傷也會好的。」
秦飛在心中默默地告訴自己。
無論他的神魂能覆蓋多少個宇宙,無論他的權柄有多麼至高無上,這懷抱里的真實溫度,才是他靈魂永遠的錨點。
若沒有這紅袖添香的歲月靜好,所謂的萬壽無疆與無敵天下,不過是一座冰冷而孤獨的永恆囚牢。
夜幕,在不知不覺中悄然降臨。
秦關內城,最大的一座酒樓,今夜被天青小隊徹底包場。
然而,當酒宴開始時,包廂內的氣氛卻顯得有些詭異的拘謹。
蕭玄、姜神武、葉無塵、姬月瑤……這些曾經與秦飛在秘境中同生共死、插科打諢的生死兄弟,此刻圍坐在巨大的圓桌旁,看著坐在主位上的秦飛,眼神中都不可避免地帶上了幾分本能的敬畏。
「咳……那個,盟、盟主。」
姜神武這個平日裡最是豪放的壯漢,此刻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端著酒碗的手都有些僵硬
「這第一杯,我們敬您。」
蕭玄等人也紛紛舉起酒杯,動作整齊劃一,恭敬得仿佛在朝拜神明。
看著這群昔日裡可以互相將後背託付給對方的兄弟,如今卻因為階級和修為的巨大鴻溝而變得生分,秦飛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啪!」
眾人嚇了一跳,連忙低下了頭。
「幹什麼?幹什麼?!」
秦飛猛地站起身,直接在體內下了幾十道封印禁制,將自己主宰境的修為封得死死的,連一絲一毫的氣息都不剩。
他一腳踹開身後的椅子,大步走到蕭玄面前,一把搶過他懷裡的酒罈,仰起頭咕咚咕咚地灌了三大口。
「哈——!」
秦飛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沒好氣地笑罵道:
「盟什麼主?你們幾個是不是皮癢了討打?真以為我當了個什麼勞什子世界之主,就不認你們這群出生入死的兄弟了?」
秦飛一把勒住姜神武粗壯的脖子,用力晃了晃:
「老薑,當年在秘境裡,你被魔族追得像條狗一樣到處亂竄的時候,是誰替你擋的刀?現在跟我端什麼架子!」
「還有你,蕭大劍仙!」
秦飛指著蕭玄的鼻子
「你喝醉了抱著我的大腿哭著喊娘的事情,要不要我現在給你當眾抖落抖落?」
聽到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痞氣笑罵,包廂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拘謹,瞬間猶如冰雪般消融。
「靠!秦飛,你丫的也就是仗著現在修為比我高!有種咱們封印修為單挑!」
蕭玄的臉漲得通紅,一把奪回酒罈,也跟著灌了一大口。
「怕你不成!」
姜神武也猛地一拍大腿,直接給自己也下了封印
「今天誰不用修為把這酒喝乾,誰就是孫子!」
「來!幹了!」
「干!!!」
所有的隔閡被徹底擊碎。
這一夜,這群站在大千世界巔峰的年輕天驕們,全都封印了修為,像一群最普通的江湖草莽一樣,在酒樓里肆意地拼酒、划拳、放聲高歌。
他們喝得酩酊大醉,互相嘲笑著對方在戰鬥中的糗事。
喝到動情處,想起那些在漫長戰爭中永遠倒下的天青盟弟兄,幾個大男人抱在一起,哭得像個孩子。
秦飛靠在窗邊,手裡端著半碗殘酒,醉眼朦朧地看著這群橫七豎八倒在地上打呼嚕的生死兄弟。
他的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內心被一種極致的充實與溫暖所填滿。
曲終人散。
深夜,秦飛獨自一人,提著一壺酒,坐在了秦關最高的一座城樓屋脊之上。
夜風微涼,吹拂著他散落的長髮。
抬起頭,融合後的大千世界,蒼穹變得前所未有的深邃與高遠。
一條璀璨到極致的星河橫亘在天際,無數星辰像是在對他眨著眼睛,美得令人窒息。
秦飛的感知如同溫柔的水波,輕輕地拂過這片天地。
這,就是他守護下來的人間。
秦飛緩緩放下酒壺,從懷中摸出了那枚得自半步祖魔的黑色玉簡。
他靜靜地摩挲著玉簡冰冷的表面。
若是三天前,面對那未知且可能遠比祖魔更加恐怖的界外風暴,他的內心或許還有一絲忌憚與壓力。
但經過了這三天的沉澱,經過了與父親的對飲、與愛人的牽手、與兄弟的宿醉……
秦飛眼底的所有的凝重與忌憚,都在這無邊的夜色中,化作了如水般的溫柔,以及如金剛般不可撼動的絕對堅定!
「這萬家燈火,這煙火人間……真美啊。」
秦飛看著遠方的星空,緊緊地握住了手中的玉簡,任憑玉簡的稜角刺破掌心,他嘴角的笑意卻越發桀驁、冰冷:
「老子好不容易才換來的這幾天安穩日子。」
「誰若是敢把手伸進這大千世界,想奪走我這份安寧……」
「我秦飛,便順著這條路殺上九重天,滅了你那高高在上的神界!」
夜風嗚咽,星河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