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雲商船平穩地駛入高維雲海，周圍是被商船陣法排開的狂暴氣流，發出低沉的嗡鳴。
寬闊的甲板上，三十名受僱的護衛散修各自占據了一個角落，盤膝打坐。
對於這幫常年在刀口舔血、為了幾塊神石就能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散修而言，大家不過是臨時拼湊的打工搭子。
任務一完，拿錢散夥，誰也沒那個閒工夫去結交陌生人。
因此，甲板上的氣氛保持著一種極其警惕、冷漠且絕對安靜的安全距離。
大家都默契地閉著眼，假裝自己是一尊尊沒有感情的石雕。
秦飛靠在船舷邊，看似也在閉目養神，實則極其隱蔽地釋放出了一縷神識，宛如雷達般將甲板上的眾人悄無聲息地掃視了一圈。
不算他自己，剛好二十九人。
「十八位坤神境後期，四位坤神境巔峰，四位艮神境初期，兩位艮神境中期……喲，最前面還坐著一位艮神境後期？」
秦飛在心中默默盤算著這支護衛隊的戰力構成，尤其在兩位艮神境中期和那位艮神境後期強者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四海商會跑一趟長途，居然捨得花重金請這種級別的散修壓陣。
看來這隕星山脈的星空流寇，比想像中還要熱情好客啊。」
就在秦飛思緒萬千、順便在腦子裡規劃著名接下來的旅遊路線時，甲板上那猶如停屍房般死寂的氛圍，突然被一個極其突兀的聲音打破了。
「咳咳！諸位道友！」
只見甲板中央，一名修為在坤神境巔峰、身材魁梧得像是一頭直立行走的狗熊般的壯實散修，似乎是實在憋不住這沉悶的氣氛，猛地站起了身。
他清了清那猶如破鑼般的嗓子，雙手抱拳，向四周大聲吆喝道：
「漫漫長路多寂寥，大家不如都自我介紹介紹啊！
咱們都是散修，出門在外混口飯吃不容易，這路上萬一遇上個流寇劫匪啥的，大家也好有個照應不是？
在下獅火團的石金，見過諸位！」
石金的聲音很大，在甲板上嗡嗡作響。
他滿臉堆笑，舉著抱拳的雙手，在原地轉了一圈，期待著大家熱烈的回應，仿佛自己是某個大型破冰交友現場的主持人。
然而
現實卻極其骨感。
一陣高維冷風吹過，甲板上除了陣法的嗡鳴，沒有任何聲音。
除了離他最近的幾個坤神境後期的散修勉強睜開一隻眼，用一種這人是不是吃錯藥了的關愛智障眼神瞥了他一眼外，剩下的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假裝自己是一塊石頭。
大型社死現場，不過如此。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尷尬到能用腳趾摳出兩室一廳的氣氛。
石金高舉著抱拳的雙手，僵在半空中，那張粗獷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紅變紫，又從紫變青。
尷尬，逐漸轉化為了無處發泄的惱怒。
為了找回面子，石金那銅鈴般的眼睛在甲板上憤怒地掃視了一圈。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裡、看起來最年輕，且同樣散發著坤神境巔峰氣息的秦飛身上。
「喂！那邊那個小子！」
石金仿佛找到了一個軟柿子，大步流星地走到秦飛面前，居高臨下地哼了一聲：
「大家都在一條船上，你裝什麼深沉？你怎麼說？啞巴了？」
秦飛坐在原地，心裡簡直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忍不住一陣無語。
這船上三十個人，二十九個都沒鳥你，你偏偏放著那麼多軟柿子不捏，非要跨過大半個甲板來找我？
難道所謂的主角惹事光環真的是某種無法逃避的宇宙基本法則？
秦飛實在不想惹事，他現在可是個休假的退休老幹部。
於是，他眼皮微抬，用極其平淡、敷衍的語氣吐出兩個字：
「秦飛。」
說完，他又老神在在地閉上了眼睛。
這態度，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石金那本就因為下不來台而脆弱的虛榮心，瞬間被點燃了。
「喲呵！」
石金當即扯著嗓子吆喝起來
「年紀輕輕，修為也就跟老子一樣，這架子倒是端得挺大、挺高冷啊！怎麼著，瞧不起咱們這些粗人是不是？」
聽著這越來越刺耳、帶著濃濃火藥味的挑釁，秦飛終於皺起了眉頭。
這大兄弟，腦幹是不是缺失了一部分？
秦飛緩緩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眼眸直直地對上了石金那銅鈴般的大眼。
在那一瞬間，秦飛依然沒有釋放任何屬於艮神境中期的修為威壓。
但是，那在下界屍山血海中沉澱，主宰過億萬生靈生殺大權的實質性殺意，僅僅只是猶如指甲蓋大小的一絲，極其隱晦地從他的眼底掠過。
就這一瞥。
「嘶——！」
前一秒還在罵罵咧咧的石金，突然渾身猛地打了個極其誇張的激靈！
他只感覺一股寒氣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汗毛根根倒豎，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那一瞬間，他仿佛看到了一尊從地獄血海中爬出來的太古殺神，正用一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俯視著自己，連呼吸都在這一刻驟停了。
石金踉蹌著後退了半步，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但他畢竟也是在荒域混出來的滾刀肉，短暫的驚悚過後，他很快回過神來。
當他意識到自己居然被一個同階小輩的一個眼神給嚇退時，惱羞成怒的情緒徹底壓過了恐懼。
「你……你這什麼眼神？！」
石金梗著脖子，強行挽尊，粗聲粗氣地吐槽道：
「老子好心好意與你交涉，你擱這兒裝什麼大尾巴狼？想干架咋滴？！」
秦飛的腦子突然宕機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石金那砂鍋大的拳頭，又回味了一下剛才那頓劈頭蓋臉的陰陽怪氣。
你管這叫好心好意的交涉？
你們神界散修的社交禮儀是不是被狗吃了？
秦飛嘆了口氣，剛準備稍微釋放一絲威壓，教教這個野生的大傻春什麼叫做神界禮儀時。
「好了，石金！閉嘴，退下！」
一道沉穩且極具威嚴的呵斥聲，突然從甲板的前方傳來，打斷了這場即將升級的鬧劇。
只見那位全場修為最高、盤坐在最前方的艮神境後期中年散修，不知何時已經站起了身，快步走了過來。
他一把揪住石金的後衣領，像拎小雞仔一樣將這個魁梧的壯漢拽到了自己的身後。
隨後，這位中年散修轉過身。
他沒有仗勢欺人地釋放自己艮神境後期的威壓，也沒有偏袒自己的手下，反而極其規矩、極其正式地對著秦飛拱手，行了一個平輩之禮。
「這位小道友，實在對不住，打擾你清修了。」
中年散修語氣誠懇，態度挑不出半點毛病：
「在下是獅火團的團長，獅子林。
石金是我團里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常年在刀尖上打滾，是個沒腦子的粗人，性子太直又好面子，但他確實沒有什麼歹意，只是想活躍下氣氛弄巧成拙了。
多有得罪，還請小道友多見諒。」
聽著獅子林這番有理有據、進退有度，既維護了自家兄弟面子，又給足了別人台階的圓滑發言，秦飛心頭一松。
他在心裡默默為這位團長點了個贊：
這才是神界正常人該有的交流方式嘛！
話本里那種上來就全員無腦挑釁的弱智反派，果然還是少數。
伸手不打笑臉人。
秦飛立刻散去了眼底那隨時準備揍人的冷意，從甲板上站起身來，十分得體地對著獅子林回了一禮。
「獅團長客氣了。」
秦飛微微一笑，語氣也變得隨和起來
「在下秦飛，一介閒雲野鶴，平時一個人獨來獨往習慣了，比較喜歡清靜。一點小誤會而已，無妨。」
「秦兄弟真是大氣。」
獅子林笑著點了點頭。
其實，獅子林的心裡此刻也暗暗鬆了一口氣。
別人或許沒察覺，但他作為艮神境後期的強者，感知極其敏銳。
就在剛才秦飛睜眼的那一剎那，他分明從這個看似只有坤神境巔峰的年輕人身上，嗅到了一股連他都感到一陣心悸的極度危險氣息。
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總是掛著淡然微笑的青衫青年，絕對是個披著羊皮的恐怖存在！
真要打起來，石金估計連人家一招都接不住。
為了彌補剛才的冒犯，也為了在這個深不可測的年輕人面前結個善緣，獅子林索性沒有回去，而是順勢在秦飛旁邊站定，就著風土人情和隕星山脈的局勢，與秦飛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了起來。
「秦兄弟，看你這面生的樣子，是第一次走這條西行的商線吧？」
獅子林爽朗地問道。
「確實。」
秦飛點點頭，做出一副虛心請教的樣子
「還望獅團長不吝賜教，這隕星山脈，難道真的有傳聞中那麼兇險？」
獅子林聞言，神色頓時變得凝重了幾分，壓低了聲音說道：
「秦兄弟，你有所不知。這隕星山脈可是三不管地帶，裡面不僅盤踞著專門打劫商船的兇悍流寇，最近還傳出有……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咱們既然接了這趟活，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便是。
若真遇上棘手的麻煩，秦兄弟不妨向我們獅火團靠攏，大家互相照應！」
「那就多謝獅團長美意了。」
秦飛笑著拱了拱手。
看著眼前這個極具責任感且圓滑世故的團長，秦飛心中暗道：
沖你今天這番正常的社交禮儀，要是真遇上連你都搞不定的麻煩，我不介意順手幫你們獅火團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