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四十分，省城。
市政府大樓副市長辦公室的窗戶開著，朱成站在窗前燥郁地抽著煙。
來市府剛上班沒幾天，他就覺得渾身難受，像被關進籠子的猛虎，想要發威卻又被牢牢困住。
今天召開的市政府常務會議，是他第一次參加正式會議，卻當即給了他下馬威。
會議的主題是討論下半年中小企業扶持資金分配方案，他根據在夕照縣的經驗，提出「重點培養，弱點修補」的思路，用至少百分之六十的資金，投向幾個有爆發潛力的高新技術中小企業，以及具有特色的專案，力求以點帶面，樹立典型拉動全市中小企業整體發展。
話音未落，負責財政和金融的副市長李東平立刻提出質疑。
他拿起剛剛呈報省委的十年規劃綱要晃了晃，省城正建立產權交易平台和產業鏈金融服務平台，需要投入大筆資金，而目前巔峰資本和赫石資本的談判還在進行中，市財政吃緊得很，不得不壓縮所有開支。
「中小企業扶持資金已經所剩不多，還要兼顧各區縣平衡，更要考慮就業覆蓋面和社會穩定。資金『撒胡椒麵』固然不對，但過度集中會引發其他區縣和企業的不滿。我認為，朱副市長的思路是對的，但投資比例要從百分之六十調整為百分之四十比較穩妥，其餘部分按基礎和需求適當均衡分配。」
李東平說完扶了扶眼鏡，神情冷峻地看向朱成。
分管工業的副市長隨即也不客氣地發言：「幫扶高新技術企業是對未來投資，但傳統優勢產業的企業承載著當下的就業和稅收重任，犧牲現在哪裡還能看到未來？」
幾個相關局局長也紛紛發言附和，他們都有自己的資料證明朱成的思路不成熟，或是具體流程不細緻。缺乏可操作性。
聽到這麼多人提意見，朱成就有些壓不住邪火。
在夕照縣，只要他定了調子，誰要是還敢七嘴八舌地提意見，那就是沒眼色，敢摸老虎屁股。
但這裡是市府，不是夕照縣，他也只是個副市長，由不得他能拍板決策。
「剛才幾位同志講了面上的情況，我是不敢苟同啊。咱們的思路還是要再開啟一點，魄力要再大一點。市里今年財政緊張，這我知道。但越是緊張，越不能吃大鍋飯！中小企業每人一份，看似誰都照顧到，但最後哪個領域都別特麼想做強，哪個企業都像是阿斗！」
朱成還是在夕照縣開會的老習慣，嗓門洪亮，手指點桌子，還帶著他固有的口頭語，壓迫感十足。
李東平等人當即臉色都變得不自然，但現在是市府班子會議，他們都保持克制沒有當場嗆火。
朱成卻沒有注意別人神情變化，還在自顧自展示他的成功經驗：
「夕照縣搞玩具產業鏈，啟動資金有限，我只是告訴全縣的企業實情，要他們勒緊褲腰帶熬兩年，然後把資金全部押在有製造能力的鑫榮玩具廠！結果呢？鑫榮玩具廠迅速成長，帶動整個產業繁榮，罵娘的沒了，告我狀的沒了，事實證明我的決策十分正確！」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自信和炫耀。
這是鐵一樣的事實，絕不會有人敢質疑他的眼光和政績。
「我的意見很明確，集中力量辦大事！百分之六十的資金必須投放給出口訂單前十的廠子，用錢砸出響動來！讓他們在最短的時間裡成為行業標杆，帶動本行業其他企業的發展，並吸引更多的資金和專案跟進！發展才是硬道理，只是維持現狀，那還要我們幹什麼？！」
他因為情緒激動，調門越來越高，語速也在加快，最後大手一揮，流露出一錘定音的氣勢。
主持會議的干尚俊微微皺了皺眉，把目光移向常務副市長屠明哲。
屠明哲輕咳一聲，慢條斯理地發言：
「朱市長在夕照縣取得的成績，大家有目共睹。不過呢，市一級的財政分配，和縣裡情況有所不同，經濟和民生建設遠比一個縣複雜。」
他先肯定朱成，再用「不過」轉折，這是典型的機關發言藝術。
接下來，屠明哲這才平穩過渡到委婉含蓄的批評。
他指出市府的首要目標是維繫全市經濟的均衡發展，而不是不顧就業和民生地向前衝鋒。
全市幾個經濟落後區縣，他們的中小企業很困難，卻承載著當地穩定的壓艙石，犧牲他們換來的是社會波動，也會影響全市協調發展的大局，這個責任誰也扛不起。
而且，市場經濟必然存在風險，誰也不能保證市府投資的企業不會出現意外。如果投資大於收益，損失如何彌補？那些被切斷輸血的企業又靠什麼維持生命？屠明哲語重心長地說，政府扶持資金不是金融家投資，更看重的是普惠性和引導性。
基本盤不穩，只靠幾個「尖子」會不會是一廂情願？如果不能撐住全市的經濟和民生發展建設，市府又如何向市委交代，如何向全市老百姓交代？
「綜上所述，中小企業扶持資金使用，可以按朱成同志的思路推進，側重獎勵先進也是必須的，但先進的標準，是不是可以再斟酌一下？不能只看出口訂單一個指標，是否還要加入各區縣的經濟占比、就業貢獻、行業特色等指標均衡分配？」
屠明哲的邏輯清晰，滴水不漏。
尤其是他不帶半點火藥味，就事論事，讓人聽著更容易接受。
但屠明哲話里話外卻處處點在朱成方案的軟肋上，含蓄地批評他不顧全域性、沒有風險意識、忽視普惠原則。
朱成當然能聽懂他的意思，等屠明哲剛說完，他迫不及待地立刻反駁：
「屠市長，做事不能顧慮太多，只考慮風險。讓有條件的先強起來，以強帶弱，這才是風險最小的做法。夕照縣投資鑫榮玩具廠的時候，類似的話太多了，但是改革就是冒險殺出的一條血路，如果這也怕那也怕，瞻前顧後，那就什麼事也幹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