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成,你還是沒有清醒,還不知道你上午的錯誤有多嚴重!」
秦雲東的神情變得嚴肅。
朱成張張嘴卻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點了一支煙。
他的脾氣很執拗,就是當年伍東批評他,他也會梗著脖子表示不服。
但對秦雲東,朱成是服氣的。
秦雲東不只是他上司,也是全省改革派的領軍人物,無論是驚人的政績,還是剛正不阿的品德,都令朱成肅然起敬,甚至可以說是高山仰止。
所以,朱成知道秦雲東要批評教育他,卻沒有觸發他的反擊機制,只是悶頭抽菸聽訓。
「朱成,在夕照縣,你是名副其實的一把手。你有創新意識,有膽識敢決策,政令暢通無阻。你擁有『說一不二、令行禁止』的權力,卻能始終保持清廉沒有腐化墮落,並干出了傲人的成績。這一點,市委和我都是充分肯定的。」
秦雲東並沒有他想像的那樣劈頭蓋臉的訓斥,反而先對他的成績表達了欣賞,這讓朱成減少了牴觸心理。
朱成本來就不是愣頭青,他在夕照縣的光榮歷史是他最驕傲的資本,只要認可了他的光榮履歷,他也就不再那麼敏感。
「朱成,你覺得我為什麼要調你到市里工作?」
秦雲東用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在朱成面前的米飯上,示意他邊吃邊聊。
「那……是因為您覺得我是能幹事的人,能完成您的規劃設想,為省城經濟發展做出貢獻。」
朱成低垂著眼帘回答。
「你說對了一半,我調你上來,確實是看到了你身上的闖勁、魄力和抓經濟的能力,這在全省的基層幹部隊伍中都是拔尖的。」
秦雲東繼續表揚朱成,讓朱成忍不住露出笑容。
「秦書記,您說我說對了一半,那另一半是……」
朱成的眼神也變得溫和,語氣也是心平氣和地討教。
「朱成,我肯定你的成績,但也發現了隱憂。你在夕照縣太強勢,聽不進不同意見,容不下反對聲音。這種習氣,在縣裡可能一時顯不出大問題,但長久以往,你可能因為自己的剛愎自用把夕照縣帶入風險中。」
秦雲東捧著保溫杯靠向椅背。
「秦書記,您說的也太誇張了吧?我的強勢是為了提高決策效率,但是常委們提出的具體操作建議,我大多數情況還是願意採納的。」
朱成忍不住開始辯解,但並沒有夾雜情緒。
秦雲東眯起眼,輕輕搖搖頭。
「問題就出在你只允許自己做決策,別人只能執行。人都會犯錯誤,你怎麼能保證你的決策都是對的?如果你的決策斷送了夕照縣的未來……就像伍東那樣。就算你願意承擔責任,但你能負擔得起夕照縣的慘重損失嗎?」
「秦書記,既然是人都免不了犯錯,那我採納那些不如我的人的意見,難道就不會犯錯嗎?」
朱成苦笑著攤開雙手。
他很自信,在夕照縣,根本就沒有能和他的認知水平並肩的人。
「你只相信自己的眼光,但每個人接收資訊都是有限的,很可能產生系統性誤判。卓越的決策者,不靠靈光乍現,而要善於收集來自不同立場的資訊,鑑別整合權衡後,再果斷進行決斷。當然,就算如此也會犯錯,但犯錯的機率會更小,造成損失的程度也低很多。」
秦雲東點出了朱成的第一個問題,隨即起身拿起桌子上的市府上午班子會議記錄。
他從朱成的發言可以看出,朱成潛意識覺得自己是力排眾議、單槍匹馬、力挽狂瀾的個人英雄形象。
一個三五十萬人口的縣,或許還能接受英雄敘事,但省會這樣八九百萬人口的城市層面,朱成的表述無疑顯得幼稚且危險。
「屠市長直接點明,任何重大成績都是系統工程,離不開上級部門的政策、資金支援和各職能部門的協同配合。說夕照縣享受稅收減免沒有反哺財政,這些話沒有毛病。但你回答的是什麼,夕照縣的GDP確實增長,帶動周邊產業也不假,但這能等於財政收入嗎?你是在偷換概念胡攪蠻纏嘛。」
秦雲東直接擺事實,糾正朱成的錯誤觀念。
省城給予夕照縣的扶持政策包括稅收減免、土地指標傾斜、專項資金等,這都是稀缺的公共資源,給了夕照縣就意味著別的區縣就拿不到。
市里集中資源扶持夕照縣,是希望夕照縣成功後,增加市級財政統籌能力,有更多資源扶持其他落後地區,實現全市共同發展。
夕照縣一直享受著長期稅收減免政策,創造的GDP中有相當一部分本應上繳市財政的稅收被留在本地,確實沒有把用增長的財力回報市級財政。
GDP只是數字概念,但財政收入卻是真金白銀。
既然夕照縣沒有上交更多的財政,朱成還有什麼資格理直氣壯駁斥屠明哲?
「朱成,你只看到了自己的功勞,看不到自己占用的政策資源,缺乏全市一盤棋的觀念,也沒有回報與再分配的意識,是典型的地方保護主義思想。你破壞了班子團結,引發其他區縣對你的牴觸和孤立,你還說是別人掣肘你?老百姓都知道吃水不忘挖井人,你卻連這麼樸素的道理都不懂嗎!」
秦雲東把會議記錄推給朱成,讓他自己看十遍,好好反省自己的問題。
朱成拿起會議記錄,後背已經冒出冷汗。
他在會議上由著性子回懟其他同志,根本沒有細想自己口不擇言的後果,現在被秦雲東指出來,他這才意識到問題相當嚴重。
朱成堅持己見不惜以辭職威脅引發眾怒,在夕照縣的成績上又否定上級支援,激化了各區縣的矛盾,他將自己置於所有同僚的對立面,也會給秦雲東和干尚俊留下「此人無大局觀、難堪大任」的負面印象。
朱成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自己真是徹頭徹尾的失敗。
他像是挨了一記耳光,臉上火辣辣的,不由自主地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