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過了一個時辰,陳平安一行人來到落魄山山頂。
但見那山神廟氣勢不凡。
鎏金銅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飛簷斗拱雕刻精美,朱紅廊柱上,山水圖案栩栩如生。
工匠們正忙碌地進行外飾修繕,有的在雕琢石壁花紋,有的在鋪設庭院磚石,每一處細節都力求精緻。
大驪朝廷此舉,表面上是尊崇落魄山山神宋煜章,實則是為了維護朝廷顏面——以山神廟的堂皇氣派,向世人展示大驪王朝的雄厚財力。
而在大殿中央,則塑著一尊金身儒士像。
這尊像面容清癯,身著寬袖長袍,腰間系著玉珏,氣質溫潤。
而那頭顱部分,是以純金打造,在燭光下泛著柔光,彰顯出大驪對山神的尊崇。
不過即使這樣,在這裡依舊有了一些不同的味道。
按理來說,這裡該有監工計程車兵,卻一個都沒有。
仿若這落魄山山神不能帶來好運,眾人像躲瘟神一樣遠遠避開。
那香火錢也只在這香爐里,無人來上香。
這點很能說明問題,朝廷暗流激盪。
陳平安一行剛到大殿門口,便見此景象。
在這時,魏檗也未避諱,直言開口:「這落魄山山神挺憋屈的,活著時鞠躬盡瘁,要殺他便伸脖子,死後還要受窩囊,如今朝廷暗流涌動,又把他當瘟神。」
陳平安聽此,也是一語道破。
「是因為在朝廷之中,大驪皇帝身體欠佳,大驪皇后雖被囚禁,但她的兒子,仍有極大機會成為儲君。」
「宋煜章雖被皇帝看好,卻因大驪皇后對他極為厭惡。」
「正因如此,下面的人便採取了不聞不問的態度。」
「而這落魄山山神,不過是各方博弈下的犧牲品,實在窩囊。」
陳平安說到這裡,轉頭看向阿紫。
「阿紫,你去門口守著,別讓任何人進來。」
阿紫雖有些疑惑,但仍乖乖點頭,轉身守在了殿外。
而在這時,陳平安又對魏檗開口道。
「麻煩魏兄弟在這大殿後方、別讓人過來」
魏檗聽到這話,也是疑惑,但他也是笑著點頭。
緊接著,魏檗離開。
而陳平安又看向陳靈均和陳暖樹,直接安排起了他們在這大殿外面的左右兩側守著,不要讓人過來。
陳靈均和小暖樹聽到這話,也是點頭,什麼都沒有說。
很快,這裡就只剩下陳平安,還有面前的那尊山神塑像。
陳平安沒有任何遲疑,對著山神塑像直接開口:「宋大人,出來有事要和你談。」
陳平安說到這裡,略微思慮一番,直接抬手一招,從那盤古世界內,直接拿出了一張山契。
而這山契自然是落魄山的山契。
那山契中自然有著朝廷的印章。
隨著那山契的出現,那山中那看不見的山運,直接微微震顫了一方。
儘管宋煜章是落魄山的山神,但陳平安卻是這落魄山的山主。
而陳平安也是自然有落魄山的山韻加持。
而同一時刻,陳平安面前的那尊山神塑像,輕輕發出一陣金光。
緊接著,一道儒雅身影從那塑像走了出來。
「你,是陳家那個小子,怎麼長得這麼快?」
宋煜章看著陳平安,滿臉驚訝。
陳平安直視宋煜章,沒有半句廢話,直接開口:「宋大人,我們開門見山吧,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生前效忠朝廷,恪盡職守,明知皇帝要殺你,卻甘願赴死。」
「可最後大驪皇后出手,將你腦袋砍下,讓你身首分離。」
「而到了現在,你即使成了山神,也是過得十分窩囊,先前我與魏檗對話,想必你已經聽到,面對這般遭遇,你是否還效忠大驪?」
宋煜章神色複雜,沒有絲毫猶豫,朝著大驪皇都的方向恭敬抱拳:「我宋煜章生是大驪人,死是大驪鬼。」
「無論何時,都不會背叛大驪。」
說到這裡,宋煜章再次看向陳平安。
他飽讀聖賢書,瞬間明白了對方話語中的深意,目光陡然變得不善,朗聲道。
「陳家小子,我研習儒家之道,最講究忠和孝。」
「你這般試探,對我而言是極大的侮辱。」
緊接著,宋煜章似想起什麼,突然意興闌珊地擺擺手,語氣卻依舊堅決:「我承認,先前對當今皇子宋集薪,現在應該叫宋睦,他與你之間的矛盾,沒有加以引導,本可避免衝突。」
「但這並非我的過錯,皇上旨意是,只要不是生死攸關,便不必插手。」
「所以,從你掐住宋集薪的脖子那時起,我沒打算干預。」
「畢竟當時宋集薪身邊有死士護著,你也根本殺不了他。」
陳平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你想表達什麼?」
宋煜章深吸一口氣,直視陳平安道:「我想說,我本可以阻止你對宋集薪動手,如此他便不會對你懷恨在心。」
「因此,我對你有良心上的愧疚,但也僅此而已,我不會改變立場。」
陳平安點點頭:「很好,若是大驪皇室讓你時刻監視我,你會照做嗎?」
宋煜章沒有絲毫遲疑,再次朝著大驪皇朝方向抱拳行禮,而後看向陳平安:「我會,這是我身為臣子的使命。」
陳平安突然笑了。
「宋煜章,你有你的立場,而我想要自由,容不得他人監視。」
「從客觀來講,只是立場使然,但世上哪有那麼多絕對的對錯?」
「所以,別怪我,要怪,就怪我們陣營不同。」
宋煜章心頭一震,敏銳察覺到陳平安要對自己動手。
可他如今身為山神,陳平安到底有何手段?
正想著,一股超強威壓驟然降臨。
待他反應過來,一片柳葉緩緩飄出。
緊接著,柳葉輕輕一揮,宋煜章的魂體,竟不可控制的消融了起來。
然而一切並未結束。
宋煜章驚恐地看到,另一個儒士魂體,強行飄入自己的金身,
鳩占鵲巢!
作為山神,肉身金身與魂體本是一體,
這種行為不僅會遭到金身排斥,更違背山中山韻與朝廷敕令的約束。
可陳平安,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宋煜章全然不知,他更不知道的是,在這片空間已經悄然形成了一個獨特天地。
這自然是柳神隨意出手。
有些事情似乎違背這片天的規則。
但現在的柳神,已經完全凌駕於這片天地之上。
而此時的宋煜章。
他在「轟」的一聲中,徹底煙消雲散,至死都沒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陳平安做完這一切,表情古井無波。
沒有對錯,只有立場。
他看向金身塑像,只見其中緩緩浮現出一個虛無縹緲的儒生身影。
那身影在融入金身的瞬間,竟與宋煜章的模樣有了幾分相似。
除此之外,那氣息也逐漸與宋煜章慢慢融合。
而這個書生,正是楚夫人心心念念的人兒。
而同一時刻。
陳平安再次揮手,一道紅衣倩影,直接出現在陳平安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