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面前是鬼非人亦非妖。」
說話的是老大身邊的一個青年。
老道聞言微微點頭,緊接著走到持劍男子面前,心中的一抹快意油然而生。
這持劍男子,自然是古宅主人。
百年前,他們同為神誥宗的弟子。
那時,持劍男子天賦極高,老道一心想超越他,卻屢屢壓制,心中早已積滿不爽怨恨。
直到後來這持劍男子犯了錯,才讓他心中快意不少。
而現在,他又見對方落魄成這副模樣,心中的快感更是難以言喻的舒暢。
隨即老道正了正神色,看著持劍男子,直接浩然開口:「孽障楊晃!還不跪下磕頭認罪伏首!」
持劍男子楊晃聽到這聲怒吼,心緒複雜。
不過很快,楊晃便釋然了。
他起身將手中長劍插入地面,對老道抱拳:「楊晃願意接受宗門責罰。」
老道見楊晃這副伏低做小的樣子,心中再次舒暢了一些。
隨即他冷笑開口:「楊晃,百年不見,你倒是混得風生水起啊。」
面對嘲諷,楊晃毫不在意,再次拱手。
「我願以死謝罪,但這淫祠神作祟之事,還望你幫忙解決。」
老道蒼老的眼神不易察覺地眯成一條縫:「你這是在教我做事?」
楊晃回道:「不敢,只是陳述事實,神誥宗在外遇到一些邪修敗類,只要是看到了便有義務進行處理,這是規矩。」
「況且我在書信中已經寫得明明白白。」
老道冷哼一聲:「是非曲折我自看得清楚,不必多言。」
「我此行目的是將你捉拿歸案,至於淫祠山神之事——按規矩,需當地官府層層上報朝廷,朝廷無力解決時,神誥宗方可名正言順介入。」
「江湖與朝廷各司其職,不可擅自越界。」
「何況淫祠山神作惡百年,若朝廷真要剷除,早該向神誥宗求援了,想必朝廷自然有著他們的想法。」
楊晃聞言,他陷入了短暫沉默,神色跟著漸漸冷了下來。
此時徐遠霞早已聽出端倪,他行走江湖二十餘年,豈會不懂其中門道?
只見徐遠霞上前一步,當著老道的面對楊晃抱拳。
「楊兄弟,今日多有冒犯,打傷了你,徐某定當誠心賠罪,若你有需要,徐某定然挺身而出,絕不含糊!」
老道見徐遠霞竟敢當眾插話,不悅地皺起眉頭。
他早已知曉二人存在,只是懶得理會,如今見徐遠霞如此「不識抬舉」,不由得冷哼:
「神誥宗辦事,豈容他人置喙?當真是有眼無珠!」
徐遠霞聽到這話瞬間惱怒萬分,剛想要發作。
楊晃卻擺手打斷:「算了,莫要為我強出頭丟了性命。」
徐遠霞咬牙:「此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徐遠霞皺眉:「按照我的想法,其實我是想把你打個半死再問情況,但這神誥宗卻突然插了一手,打亂了我的計劃,而你如果這麼死了,我過意不去。」
「特娘的,死了碗大個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再者,我這一身百七八十斤肉撂到這裡又何妨?有些事情看不順眼,那就要去做!」
徐遠霞說到這裡,他直接看向張山峰,擺手道。
「你快離開這裡,待會必有惡戰,我不能拖累你。」
楊晃卻毫不在意徐遠霞的舉動,直勾勾地看著面前的老道,忽然口。
「我們明人不說暗話,你說把我帶回宗門,其實在半道上——不,或許從剛才起,你說的話都是放屁,現在你就想弄死我。」
老道聽到這話,他見大局已定,同樣也是沒有了在玩耍的心思,剛才說的話確實是冠冕堂皇。
「那又如何?」
楊晃再次深深呼了口氣:「我家娘子也會死。」
此時,女鬼聽到這話立即咿咿呀呀地搖著頭,直接握住楊晃的手。
她不怕死,怕的是不能和自家心心念念、心愛的男人死在一起。
老道見狀,眼中露出一抹血絲:
「可真是一對恩愛無比的陰鬼伉儷。」
緊接著,老道像是想到什麼,話鋒一轉,看著楊晃:「不過我可以做件好事,念在同門之情,你現在給我跪下磕頭,我會讓你們死在一起。」
楊晃聽到這話,握著拳頭,緊接著又頹然鬆開。
老道見此情形,神色中更添了幾分狠厲。
可就在這時,一聲怒罵陡然傳來。
「你個禿驢,我實在忍不了了!」
徐遠霞直接怒喝一聲,想要拔刀,卻直接被張山峰擋了下來。
緊接著,張山峰迎著那幾個道士充滿殺意的目光,咬了咬牙,硬著頭皮抱拳道。
「列位道友,在下也是道士,看我等裝扮便知,況且我也有些身份,可否聽小道一言?」
張山峰話音剛落,老道身後的青年目光一寒。
趁著張山峰抱拳說話之際,他悄悄溜到其身後,抬手一揮。
一道繩索突然從他袖口彈出,瞬間將張山峰捆了個結實。
青年做完這些,看著張山峰冷笑。
「你自稱是道士,難道你說是什麼就是什麼?你不要在這裡信口雌黃,要是再敢多言,信不信我讓你見不到明天的陽光!」
張山峰聽到這話,沒有任何猶豫,立即朗聲開口。
「小道姓張,名山,出自北郡瀘州,師從凌霄派火龍真人。」
「小道更是族譜有據可查的龍虎山張家弟子。」
「我這次之所以來到寶平洲,就是為了磨鍊道心,完成龍虎山山門的考驗。」
「只要我能返回家鄉,就能成為天師府金玉蝶在冊道士。」
「你們現在竟敢如此蠻不講理,若是此事傳出去,神告宗還有什麼臉面?」
張山峰話音落下,在場眾人齊齊臉色微變。
老道目光閃爍,心中瞬間閃過兩個念頭。
直接殺了,一了百了。
但這個想法很快被壓了下去。
他不動聲色地瞥了眼隨行弟子。
若當著弟子的面殺了張山峰,萬一他們酒後失言,或是以此要挾,那可就不妙了。
他不能留下把柄。
當然,還有另一個選擇。
將在場所有人滅口,但又該如何向宗門交代?
這讓老道心頭莫名慌亂了一瞬。
人的名,樹的影。
龍虎山的天師府,的確能和神告宗掰手腕。
張山峰見對方猶豫,心中一動,再次曉以人情世故,隨即他再次開口。
「那個,楊晃身為神告宗前弟子,為情淪落至此,在外人看來也覺可歌可泣。」
「如今神告宗身為寶瓶州道統之首,想必該有與之匹配的氣度吧?」
「再者,若你們肯給個面子,我定會銘記於心,算我欠你們一個人情如何?」
張山峰話音剛落,年紀最小、手持木幡的小道童扯了扯身旁女道士,悄悄道。
「師姐,我覺得這位來自北郡瀘州的道長,說得有道理。」
腰間佩著青劍的少女卻搖頭:
「你還小,這些都是虛頭巴腦的客套話,別當真。」
張山峰急了,又道:「老仙師,您該不會因為和楊晃有些恩怨,就不顧大宗門的氣度,非要將他逼上絕路吧?」
「小道覺得,老仙師定然宅心仁厚,不會為這點小事計較。」
「您若高抬貴手,此事就此揭過,小道日後定當為神告宗揚名,歌頌宗門氣度!」
老道嘴角微勾,雙手背在身後,笑而不語,心中卻在盤算如何處理此事。
難辦?那就先殺了楊晃夫婦再說。
至於名聲——隔著兩個大洲,誰又說得准?
說不定張山峰遊歷時突然死了……
想到這裡,老道眼中殺意一閃而逝。
殺可以,但他不能蹚這趟渾水,借刀殺人最為妥當。
就在這時,張山峰接下來的話讓他再度皺眉。
張山峰咬了咬牙:「老仙師,您當真不聽勸?」
老道微微一怔,隱約感覺張山峰還有後手。
果然,張山峰深吸一口氣,突然朝外面大喊:「陳兄弟,賀仙子,你們快來啊,這裡要殺人了,救命啊!」
張山峰一時情急,還差點把賀小涼的名字了喊出來。
張山峰之前之所以要說那麼多的話,其實他就是想試一試,看看憑著自己的能力行不行。
畢竟他知道,闖蕩江湖,自己不會一直跟著陳平安。
而現在,他知道,他都不行。
那接下來,就只能靠陳平安。
面對這件事,他沒有一絲絲猶豫。
而隨著張山峰話音落下,大門處,陳平安和賀小涼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