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兩人一狐各自按著喜好,暢快地吃了起來。
不一會,宋雨燒提起酒杯倒滿酒水,看向陳平安開口道。
「陳平安,按江湖規矩,你在瀑布邊突破時,我本不該在旁打擾。」
「這就跟山上修士閉關一樣,最忌諱旁人干擾,所以按規矩,我自罰一杯。」
宋雨燒說到這裡,直接兩口飲下杯中酒。
陳平安見到這般情景,也拿起面前的酒杯回應道:「宋前輩,若不是你先前對我說的那些話,我也不可能這麼快悟出突破的門道,所以我也回敬您老人家一杯。」
塗山蘇蘇這時早已乖巧地為宋雨燒斟滿了酒水,宋雨燒拿起酒杯,與陳平安的酒杯輕輕一碰,再次一飲而盡。
隨後,宋雨燒便轉頭看向樓下的風景。
樓下街道上的風景有很多,有叫賣的,有老人,有孩子,還有一些身姿較好的女子。
但一對青年男女牽著個五六歲的小孩兒,小孩兒手裡攥著糖人,蹦蹦跳跳地指著路邊的小玩意兒,引得父母笑個不停。
不遠處的老槐樹下,一位頭髮花白的老頭正搖著蒲扇,看著小孩的模樣樂呵呵地笑,整個小鎮都透著一股平和安樂的氣息。
宋雨燒看著這般景象,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莫名多了幾分傷感。
陳平安見他情緒變了,便笑著開口:「宋前輩,有什麼心事不妨說說。」
宋雨燒收回目光,笑著搖了搖頭,轉而說起另一件事。
「陳平安,你們今夜過後,明天就離開吧,別去參加明天的武林盟主合大典了。」
陳平安聽了這話,眉頭微微一皺。
這時塗山蘇蘇已為兩人再次倒滿酒水,陳平安端起酒杯,輕輕碰了下對方的酒杯。
當然,陳平安也是按江湖規矩,他的酒杯略低於宋雨燒的酒杯。
飲盡杯中酒後,陳平安開口問道:「是有人想對劍水山莊不利,對吧?」
宋雨燒也不藏著掖著,坦然開口:「對,對方來頭極大,聲勢也足,雖說你的修為是我前所未見的高,但這事畢竟與你無關,沒必要讓你捲入其中。」
說完,宋雨燒咽下一口酒,塗山蘇蘇立刻又為他斟滿一杯。
他再飲下一杯,才繼續道:「我不是不想與你交好友,只是這是劍水山莊的家務事,不便讓江湖朋友插手,這是我的規矩。」
「不過,我身為主人,卻對客人下逐客令,總歸是有些不厚道,所以我還是要自罰一杯,你隨意就好。」
宋雨燒說著就要去端酒杯,卻發現杯子已空。
一旁的塗山蘇蘇立刻從旁邊拿過一個大碗,滿滿倒上酒水遞到他面前。
宋雨燒見狀笑著搖了搖頭,接過大碗一飲而盡。
陳平安見此情景,也隨意端起面前的酒杯,輕輕抿了一口,喝掉了約三分之一。
宋雨燒也沒多說什麼,轉而夾起一些鮮嫩鴨腸,放進沸騰的火鍋里涮了一會,又輕輕攪拌兩下,再放入口中,只覺鮮美無比,忍不住點頭稱好。
緊接著。
宋雨燒和陳平安聊起了些江湖瑣事,陳平安也有一句沒一句地應著,聊著聊著,便自然而然牽扯到了橫刀山莊,莊主王毅然,還有他的女兒。
宋雨燒笑著開口道:「陳平安,那王毅然,我瞧著他好像是鐵了心要送女兒給你。」
陳平安笑著擺手:「我可不要啊。」
宋雨燒也是笑著點頭:「今天我已經跟他說過一遍了,他不會再找你。」
「等明天你們自行離開就行,那王毅然定然不會再做什麼多餘的事,畢竟他也是個老江湖,懂分寸。」
陳平安也是再次笑著點頭:「好。」
而宋雨燒這時又突然記起另外一件事,笑著問道:「先前說起王家父女,我倒有些好奇。」
「如果我宋雨燒只是個尋常江湖人,以外人的眼光看這件事——在不知道你跟腳的前提下,橫刀山莊莊主王毅然,那可是位享譽已久的江湖宗師,卻對一個少年以禮相待,非但沒有仗勢欺人,還願意為他女兒道歉。」
「可我能看出來,你依舊對他女兒懷著怨氣,還把人給揍了一頓。」
陳平安聽他這麼說,點頭道:「對呀,這有什麼問題嗎?」
宋雨燒愣了愣之後開口道:「這和我們這裡的江湖規矩,有著幾分不同。」
「在認為你是一個普通少年的情況下,他能夠做出如此讓步,已屬難得。」
陳平安攤了攤手:「有些事情要一碼歸一碼,總歸是他女兒犯了錯,讓他老爹來道歉,哪有這個道理?」
宋雨燒瞬間來了好奇:「那此話又怎麼說?」
陳平安回道:「一人做事一人當啊,江湖難道沒有這樣的規矩嗎?」
「再者說,王毅然其實不用給我道歉,只要讓他女兒站出來,跟我說聲『對不起』,態度誠懇些,再付出些該有的代價,我也就不追究了。」
「他那樣道歉,根本沒必要,難道就因為王毅然是江湖大宗師,他為女兒道歉,我就非要接受不可?」
「哪怕退一步講,王毅然的道歉,算是為他教育無方認錯,但他女兒呢?」
「那些言辭造成的傷害,她作為當事人,根本沒有任何悔意和感悟,我憑什麼要原諒這樣的人?」
「所以說,做事得有順序,有些事情就得一碼歸一碼。」
「那王珊瑚,是她先惹了我,這就是先後順序,她和我結下了因果,我自然要找她。」「王毅然要替女兒擔下這份因果,按理說也可以,但總得問我同不同意吧?哪有強買強賣的道理?」
陳平安說到這裡,一旁的塗山蘇蘇已經乖巧地燒了一壺茶水,放到陳平安面前。陳平安喝了一口茶水後,又夾了幾塊羊肉吃了起來。
而宋雨燒先是愕然,接著有些茫然,忽然像撥開了某層雲霧。
自己一直認定的那套江湖,竟翻天覆地變了模樣。
宋雨燒又突然想到了他那兒子兒媳的死,還有真正的罪魁禍首。
他突然哈哈笑了起來,同時也紅了眼睛,顫抖著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鮮嫩的肉放進嘴裡輕輕咀嚼。
到最後,他的臉上竟然漸漸露出了一抹笑意。
原來江湖的規矩也有錯的時候,當年我兒子宋高風,即便有錯,那也是老江湖規矩的錯。
而那位沙場武將出身的前任武林盟主,他也錯了——那場恩怨本就不是一條胳膊能了結的事。
事情有先後、有順序。
是他女兒本人,欠出了我宋雨燒兒媳該的的一句,對不起、一條命!
宋雨燒想到這裡,兩行淚水不自覺地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