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饒我一命可好?」
那五短漢子再次忐忑驚恐地說道。
陳平安笑了。
「饒你一命?你們本來就是要殺我的,人在江湖走,你殺我,我殺你,這沒什麼可說的,若是你們實力強過我們,我們早就是你刀下亡魂了。」
陳平安說完,目光異常平靜。
這就是他此刻最真實的想法。
這就是「規矩!」「無錯!」
不帶情緒,不帶猶豫,不帶心軟。
哪怕對方求饒、賣慘、裝可憐,全都沒用。
剎那間,那五短漢子面如死灰。
面對一個他根本看不透深淺的強者,他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早已經悔青了腸子。
自己怎麼就鬼迷心竅,惹上了這麼一尊無敵存在?
可下一刻,陳平安的臉色卻猛地一變。
「想要放你?也不是不行,跟我那頭驢說去。」
陳平安話音落下,臉色難看,直接將那五短漢子甩回了戰場之中。
緊接著,他就那麼靜靜站著,從方寸物里取出先前買的一桿煙杆,點上一鍋煙,猛吸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咬牙切齒。
「他娘的,給我玩這些!」
陳平安說完,伸手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那裡彷佛有個聲音在告訴他,這個想法是對的,是無錯的,他本就該如此選擇……
可自己為什麼要聽「它」的!
為什麼要讓它來主導自己?
就在陳平安抽著旱菸時,陸台也以極低的高度掠至陳平安面前,落在他身後。
他望著陳平安的背影,微微皺起眉頭,剛要開口,卻察覺到一絲異樣,緩緩閉上雙眼,開始推演卜算。
不多時,陸台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鮮血,他滿是難以置信地盯著陳平安。
天下修士,無不想要成為那最初的「一」。
可眼前這人,竟然在「躲」。
不可思議,不敢想像。
緊接著,陳平安忽然起身,笑著走到陸台面前,看著他嘴角的血跡,從方寸物里拿出一塊抹布遞了過去:「擦一擦。」
陸台神色複雜,接過抹布擦去嘴角鮮血,隨即笑了:「你真奇怪,讓我越發看不透了。」
陳平安點頭:「我身上秘密還多著呢。」
陸台眨了眨眼:「那可以與我說說嗎?」
陳平安果斷搖頭:「自然不可能。」
陸台眼中又染上幾分幽怨,輕輕嘆了口氣:「那好吧,接下來你要做什麼?」
陳平安神色凜然:「殺!」
陸台驚訝:「你的想法倒是可行,只是和先前有些不一樣了吧?」
陳平安淡淡道:「是啊,剛開始本可以直接殺了他,只是心裡總有些彆扭,現在我想明白了。」
陸台疑惑:「想明白什麼?」
陳平安理所當然道:「這次的殺和,先前的殺有著很大的不同。」
陳平安說到這裡,又「啪」地給了自己一耳光,揉了揉臉,疼得齜牙咧嘴,隨即腳步一踏,徑直朝戰場走去。
陸台望著他的背影,眼神失神了片刻,可緊接著,他似是抓住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契機,忽然笑道:「喂,陳平安,等等我!」
說完,陸台再次驅使本命飛劍低空飛行——沒辦法,他怕高。
然而很快,陳平安又在空中停下腳步。
陸台疑惑:「喂,你怎麼停了?」
陳平安感知了一番前方戰場,忽然笑了:「我又忽然發現,也並不是我非殺不可呀。」
陸台沒好氣地白了陳平安一眼:「你這朝令夕改,有一些不對呀。」
陳平安無奈一笑:「難道你不知道嗎?男人都是善變的。」
陸台切了一聲:「呵呵,男人果然是男人。」
「喂,你這什麼語氣,就好像你不是男人一樣。」
「老娘是女的!」
「你這麼說話,對得起你的喉結,對得起你的平胸,對得起你那,咳咳……天理何在?」
「切,不是你說的嗎?男人是善變的。」
陳平安笑了笑,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不過同時他也是豁然開朗,殺或者是不殺,他後來發現自己有些著相了。
緊接著陳平安又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有的時候佛法也挺好的。
陸台聽到陳平安念的那句阿彌陀佛,腳步一個踉蹌,險些從飛劍上掉下去。
此時戰場。
陳平安來到此處,看著眼前景象,笑了。
那紅衣劍客與五短漢子,全都顫顫巍巍地跪在驢得水面前,渾身發抖地喊著主人,更是立下了神魂大誓。
武夫的天地誓言,與鍊氣士的天地誓言,本就有所不同。
鍊氣士發下大誓,多借天地、日月、神靈見證,有著清晰的天道約束。
而武夫修行,修的是自身肉身、氣血、神魂,一切皆源於己,不借天地,不沾大道,更無合道一說。
所以一般情況下,天道對武夫誓言的約束,遠不如對鍊氣士那般直接,牽扯天地因果也更少。
可武夫的武膽、武運、本心,都會與自身神魂強行繫結,一旦違背誓言,照樣會遭受慘烈反噬。
驢得水自然不會客氣,欣然收下兩名奴僕。
它高傲地昂了昂腦袋,下一刻又屁顛屁顛跑到陳平安面前:「主人,你看,我剛收了兩個奴僕!」
陳平安笑著點頭:「理由是什麼?」
驢得水回答得乾脆:「髒活累活可以丟給他們干,再者,他們老巢里肯定還有寶貝,他們的寶貝,那就是我的寶貝,自然要榨得一滴不剩。」
陳平安「嗯」了一聲:「他們的忠心度,你覺得如何?」
驢得水略一思索:「很高,畢竟立了神魂大誓。當然,最關鍵的是,我實力比他們強。」
那五短漢子看著陳平安,嚇得渾身發抖,連忙開口:「大、大人,我們願意跟著驢大人……」
陳平安隨意點了點頭,不再看那兩人,只是望向驢得水,語氣平淡。
「很好。這是你自己的道,自己的路,若是占便宜,倒也無妨;可若是吃了虧,可別在我面前哭哭啼啼。」
驢得水一聽,立馬晃著腦袋嚷嚷:「不行不行,我要是吃虧了,肯定要在主人面前哭!」
陳平安嘴角一抽,沒好氣地抬腳踹了它一下。
這頭驢,是越來越無賴了。
驢得水嘿嘿一笑,後腿猛地直立,前蹄一揚,藉著元嬰境的強橫修為直接騰空而起。
它看向陳平安,聲音輕快:「主人,我先去他們老巢打打秋風,很快就回來!」
陳平安揮揮手:「去吧。」
下一刻,驢得水身形一晃,直接消失不見。
陳平安緩緩轉頭,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少年少女身上。
兩人身旁,還躺著一具早已冰冷的屍體,正是被他們親手殺死的陣法師師傅。
下一秒,少年少女雙腿一軟,徑直對著陳平安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陳平安看著眼前的少年少女:「你們沒走,是有事吧?」
那少年膽子稍大些,忐忑點頭:「是,是有事。」
陳平安直接一語道破:「是想跟著我,對吧?畢竟我的實力超出你們想像,你們也算是想找個靠山。」
少女心頭一哆嗦,還是咬牙開口:「是……我想拜仙人為師,往後做牛做馬,定然好生伺候,仙人讓我們做什麼,我們便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陳平安忽然笑了:「在我沒展露實力之前,你們可是一臉冷漠,對我動手的時候,眼神里也沒半分憐憫,反倒覺得天經地義。打家截殺的勾當,你們應該不是第一次做了吧。」
少年心頭猛地一慌,萬萬沒想到陳平安會說得如此直白。
的確,他們半路截殺路人早已不是一次兩次,如今想跟著陳平安,也純粹是看中他實力強橫,能尋一座靠山。
少年一時不知該如何勸說,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一旁的少女也紅了眼眶,一副期期艾艾的模樣。
陳平安再度開口:「你們走吧,另外你們師傅死了,你們跟著他在江湖走動,應該也認識不少地位差不多的人吧。」
少年雖有狐疑,還是點了點頭:「是,還有不少人與我師傅相識。」
陳平安淡淡道:「行,你們走吧,還有就是做好事要留名,我叫李長壽。」
少年目光閃爍,最終點頭,帶著少女匆匆離去。
一旁的陸台見此情景,走到陳平安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喂,你可沒那麼好心吧?」
陳平安坦然道:「要弄死這少年少女,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可他們活著,往深了想,也算為這方江湖,換來一段短暫太平。」
陸台心思通透,瞬間恍然大悟:「我懂了!你清理了這批不長眼的江湖惡霸,卻沒趕盡殺絕。那些與他們相識的惡人,會從這兩人嘴裡得知,此處來了一尊惹不起的猛虎。聞得虎嘯,那些惡霸自然會畏畏縮縮,短時間內不敢再出來作惡,如此一來,反倒間接護佑了過往路人與遊俠,算得上是一件大善事。」
陳平安豎起大拇指:「說得不錯。」
陸台看著他,神色多了幾分複雜。
這傢伙,倒是有點良心,心懷大俠大義,心底藏著一個「善」字。
「那你為何要報個假名?」
陳平安一臉理所當然:「人在江湖走,哪能不挨刀?留真名做什麼?就算他們打不過我,不敢明著對我動手,背地裡指不定怎麼咒罵我,我平白無故挨罵幹什麼?我又不是那些頂尖大佬,能感知到誰在暗地裡畫圈詛咒我。」
「所以啊,穩妥點好,沒有九成八的把握,我可不會亂浪。」
陸台嘴角抽了抽:「你這傢伙……說你是壞人,倒也算個好人。」
陳平安忽然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略微感知一番,看向某個方向,又轉頭看向陸台。
「我這個好人做的好事,才剛剛開始,接下來,我要為你做件事,準備好了嗎?」
陸台一臉不解。
陳平安沒有再多說,腳尖輕輕一踏地面,整片大地轟然震顫。那些散落一地的屍體,在他磅礴氣血牽引之下,瞬間聚攏到一處。
隨著地面震動,轟然沉入地下。陳平安再一揮手,氣血裹攏泥土,為他們立起一座簡單的墳塋。
做完這一切,他才滿意點頭:「落葉歸根,入土為安。」
陸台還在錯愕之中,陳平安已望向遠方某處。
那裡,正有一群人朝著此地飛速趕來。
陳平安心中瞭然,以他對陸台人物誌的了解。
這傢伙的機緣,到了。
而來人,正是飛鷹堡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