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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七千大章 )瞞天過海;枉死鬼童,救與不救

2026-10-06 12:32:26 作者: 隋家書香院

  翌日清晨。

  陳平安和陸台按照以往的時間起床。

  再然後便是一個打拳,一個看拳。

  不過這般時光並沒有持續太久。

  那雙蹄直立的驢得水直接來到了這裡。

  驢得水那驢蹄子砰砰砰地敲著房門,喊著主人,我來了,並且還嚷嚷著,他找了個「媳婦兒」,要讓主人看一看,是不是很入主人的眼。

  陳平安開啟房門後,看著驢得水那滿是饜足的模樣,以及它身後那匹飽受折騰、後腿微微發顫的雪白大馬,嘴角一扯。

  陸台也是反應過來,他直接哈哈一笑,對著驢得水豎起大拇指,說了一句真乃楷模。

  再然後,飛鷹堡堡主恆陽、老管家,還有一位仙風道骨的老道,一行人齊齊登門。

  老管家和恆陽不敢托大,這次對陳平安和陸台的稱呼,直接變成了仙師。

  而那位仙風道骨的老道在看到陳平安如此年輕後,第一反應便是檢視對方的修為,他略微觀察發現只是武夫四境,心下稍定,但也不敢托大,客客氣氣地稱呼陳平安為貴人公子。

  一番閒聊過後,陳平安象徵性地表示自己只想低調行事,只說此地確實不太乾淨,既然路過,便順手檢視一番。這話讓恆陽滿臉欣喜,連連道謝,口中感慨上天保佑、祖宗保佑,有仙人降臨,甚至要立下祠堂,好生供養。

  一旁的老道則微微眯了眯眼神,卻依舊點頭附和,稱讚陳平安與陸台這般心懷大義之人世間少見,更說要與二人同心協力,除魔衛道,還飛鷹堡一個太平歲月。

  

  之後眾人便紛紛告辭離去。

  恆陽本想設宴盛情款待,卻被陳平安搖頭拒絕,他只圖安靜。

  眾人走後不久。

  此刻驢得水嘿嘿笑著,牽著他的「媳婦兒」來到水缸面前,又從方寸物里拿出一個毛刷,認認真真給那匹大白馬刷起了毛。

  而那匹大白馬沒有什麼修為,卻已是開了靈智,畢竟能被老道選來充當坐騎,早已超出了山下江湖九成以上的普通馬匹。

  而這匹通體雪白的大白馬,起初也有著一些抗拒,不過好在它心思單純,在驢得水跟它交流「灌頂」一次後,像是嘗到了些許甜頭,索性便跟定了這頭驢。

  不管怎麼說,也比跟著老道強,畢竟驢得水除了昨日給它幾次「灌頂」,還拿出了不少它平日根本吃不到的煉體丹藥。

  陸台看到驢得水這樣也是笑著調侃了兩句。

  驢得水也是一個臉皮厚的,表示馬和驢一起能生出騾子,到時候定然漂亮得很。

  陸台就直接對著驢得水豎起了一個大拇指,再然後便沒有和這貨繼續閒扯下去,他看向陳平安:「接下來你要做什麼?」

  陳平安笑著回道:自然是等有些人把我給調虎離山了。

  陸台撇了撇嘴,不過他也是順著陳平安的棋局,略微思索片刻後,再次開口。「你是說,這布局飛鷹堡的幕後之人,會想個辦法把你直接調走。」

  陳平安點頭承認:「對呀,這不很正常嗎?」

  陸台突然沒好氣道:「我發現你在炫耀啊。」

  陳平安一臉茫然:「有嗎?但也沒辦法,修為太強,我要是不走,那有些人也不敢來呀。」

  陸台直勾勾地盯著陳平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嗯,知道,但是天機不可泄露。」

  「切,你還裝上了?和我這個算卦的面前說天機不可泄露,這有點兒不要臉了。」

  再然後,陸台便和陳平安閒聊起了一些別的事情。

  在此期間,陸台也是拿出了一個棋局要和陳平安下上了手。

  而陳平安表示,下棋可以,但得悔棋。

  陸台沒好氣瞪他一眼,不過也是表示最多可以悔十手。

  陳平安也是表示沒有什麼問題,再然後兩人便開始下了起來。

  那在門口外面,主要是有著那六境武夫馬萬法,在門口徑直當起了扈從。

  就這樣時間流逝著,轉眼間又過去了兩天的時間。

  而事情也果真如陳平安料想的那般。

  在這兩天裡,那仙風道骨的道人,說是師門突然召喚,便出去了一趟。


  等他回來後,便直接找到了陳平安,說是遠在二百里的山間,陡然間陰氣森森,魔霧繚繞,有著厲鬼出沒,想要請求陳平安去幫這個忙。

  陳平安聽到這話,秉著義不容辭的態度,當即帶著驢得水朝著二百里之外的方向賓士而去。

  當然。

  驢得水在臨走之前也是做出了一些安排,他看向那馬萬法。

  「你在這裡待著,以防遭遇什麼不測,還有那匹大白馬,你也幫忙照看著。」

  陳平安說完又看向陸台:「我去去就來,頂多一個時辰,畢竟是除魔衛道,刻不容緩。」

  陸台對陳平安擺擺手:「嗯,行,你去吧,我也不是一個軟柿子,這裡又能發生什麼事,區區一個時辰,簡單得很。」

  陸台說到這裡,又看向那仙風道骨的老道,笑眯眯道:「你說是不是?」

  那老道聞言立即點頭:「嗯,陸公子所言極是,這裡有我們守著,即便出現什麼意外,老道我就算拼了粉身碎骨,也能夠堅持一個時辰。」

  陳平安看著這個大義凜然的老道,拍了拍他的肩膀。

  緊接著,他坐在了驢得水的背上,眨眼間便消失不見。

  那老道見陳平安離開,也是終於暗自鬆了口氣。

  不過老道心中依舊有著那麼一點擔驚受怕。

  其實陳平安離開在他的意料之內。

  畢竟年輕人嘛,血氣方剛,遇到一些妖物,自然要做些什麼。

  陳平安做出一些安排,也在他的預計之內。

  這一切也是合情合理。

  但他還是覺得事情順利得有些過分,右眼皮莫名地多跳了兩下。

  但很快,這老道便不再去想那麼多,開弓沒有回頭箭。

  一刻鐘,頂多一刻鐘的時間,他們便可以完成某些事情。

  等到對方反應過來時,他們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位太平山的道人,不進屋坐坐?」

  陸台看著這位老道,笑眯眯地說了一句。

  那老道清咳一聲,一甩手中的拂塵:「還是不了吧,沒這個時間,還是要看看這飛鷹堡有什麼古怪之處再說。」

  緊接著,這老道又對著陸台露出一個笑容後,直接轉身離開。

  而陸台在這一刻撇了撇嘴,緊接著伸了個懶腰,一步一步朝著房門內走了過去。

  不一會,他便看到了房屋裡的陳平安。

  「喂,你這招調虎離山玩得可以啊。」

  此時的陳平安,他起身看向外面,不多久,悠悠開口。

  「好戲,要開場了。」

  眼光獨到的陸台也是似有所感:「確實如此,這裡的陰氣變重了,有些東西也在蠢蠢欲動了。」

  「那我們靜觀其變。」

  可以,不過你告訴我接下來你要玩什麼?」

  「這個啊,自然也是要看看對面要玩什麼。」

  就這樣,僅僅是陳平安和陸台簡單聊天的功夫,那整個飛鷹堡的氣息也是肉眼可見地陰沉了下來。

  而與此同時。

  街道上。

  玩耍的孩童只覺一陣陰風撲面,渾身發冷。

  一些在家裡做著菜的婦人也是打了個冷戰,緊接著拿著鍋鏟走衝出屋外,喊著自家的孩子趕快進屋,要變天了,誰要作死貪玩,那就直接打爛屁股。

  滿臉驚恐地帶著自家孩子回到屋裡,瑟瑟發抖。

  城中的漢子們在堡主一聲令下,紛紛拿著大刀,咬著牙,硬著頭皮朝著飛鷹堡的方向沖了過去。

  「仙師,這是一個什麼情況?」

  恆陽看著老道,下意識開口問了一句。

  那老道假意抬指掐算了一番,不一會他鬆了口氣,同時他好像這才聽到這話,直接轉頭,嘴角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

  「無礙,只是部分小鬼的一些反撲罷了,畢竟按照節氣,再過個兩三天便是清明時節,又加上那位陳道友的離開,這裡的鬼魅覺得陳道友走了,以為自己又行了,試一試我到底是不是一個軟柿子,任由他們隨意拿捏,簡直可笑。」


  老道一字一句地說著,聽起來倒也合情合理。

  恆陽聽到這話,下意識開口:「那陳仙師呢?他什麼時候來?」

  恆陽說完,不自覺想到了陳平安的離開。

  他自然知道陳平安離開這裡,只是速度太快,老道先前也跟他提過幾句。

  可礙於對方身份,他根本沒法阻攔。

  像他這樣在別人眼中的小人物,也只能忐忑、緊張地憋著火,許多話只能藏在心裡,十分難受。

  「陳仙師,他這人大慈大悲,善得很。以他的手段,頂多一個時辰便可趕來。這裡的小鬼也只是稍微躁動而已,老夫輕鬆便能拿捏。」

  老道說到這裡,左手持拂塵輕輕一甩,塵絲掃開陰氣,腳下踏起不疾不徐的罡步,口中低誦真言。

  他同是又右手捏起法訣,又取過黃紙、硃砂筆,在桌案上飛快勾畫符文,一旁還擺著松柏枝與三支線香。

  香頭一點,青煙裊裊,老道再抓起一把糯米,配合符籙朝四方撒出,動作章法十足。

  一番施為下來,周遭陰氣確實淡了不少,恆陽的心稍稍安定一些,可依舊焦急等待。

  同一時刻。

  飛鷹堡的另一條街上,卻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四周,朝陰的老槐樹下、水井口、岔路口、十字街口,另一位老道已經做出了諸多手段。

  那線香插滿土中,松柏枝鋪在四周,他手持拂塵,腳踏罡步,先以硃砂在地面畫好鎮陰紋路。再用紅繩綁著公雞,按方位置於路口,又撒下稻米、桃枝,將一張張鎮鬼符貼在樹幹、井口、轉角處,每一步都極有講究。

  下一刻,水井口處陰風瑟瑟,轟然一響。

  那被綁著的公雞直接氣絕身亡,其餘路口的公雞也發出一聲悽慘哀鳴,當場爆成一灘腥臭血霧。

  「不好!鬼東西要出來了!」

  老道沒有任何猶豫,手腕一振,拂塵橫掃開陰氣,緊跟著取出一張珍藏的鎮鬼符籙,對著那口水井打了過去。

  水井下方一陣搖曳,一隻只漆黑的厲鬼身影,正操縱水流緩緩向上蔓延,恐怖至極。

  那符籙落入水中,竟遇水生火,水裡冒出陣陣黑白濃煙,一時將水波壓下。

  可僅僅剎那,水流便瘋狂反撲,來勢洶洶,一隻鬼手從黑水之中緩緩探了出來。

  老道見狀睚眥欲裂,焦急萬分。

  他身旁赫然還有弟子黃尚,同樣手持符籙,卻也知道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這一刻,他真正感受到了無力與弱小。

  但這還不是重點,除了這口陰氣極重的水井要生出厲鬼之外,先前那些公雞爆裂之處,地面也是一陣震動,陰氣繚繞,一團團鬼霧從中冒了出來。

  整片天空也被這陰氣遮擋得暗沉無比。

  也就在這一刻,轟然一聲,一道飛劍剎那而至,直接扎入水流之中。

  「轟!」

  水井劇烈震顫,那厲鬼彷佛受到重創,發出一聲不甘的悲鳴,重新被壓了下去。

  老道立刻看向另一條街道的小院方向,高聲抱拳:「貧道多謝仙人出手!」

  回答他的,是一道朝這裡走來的身影。

  「趕快處理吧,我和你一起。」

  說話的竟是馬萬法。

  隨著馬萬法話音落下,身上武夫氣血轟然一卷,周圍那些因公雞慘死而浮現的厲鬼,被這股氣血一衝,紛紛向後退去。

  老道再次抱拳,隨即帶著弟子黃尚,與馬萬法一同殺向那些厲鬼。

  在另一個街道處。

  陳平安已經來到了小院門口,手中把玩著一柄飛劍。

  這正是飛劍十五。

  而在陳平安所在的這條街道上,地面正緩緩升騰起一層陰霧。

  陰霧來勢兇猛,轉瞬便漫過腳踝,又攀上腿彎,很快便漲到了陳平安的腰腹之間。

  直到觸及腰腹,陰霧上升的勢頭才緩緩放緩下來。

  除此之外,這條街道上,那些本該只在夜間出沒的鬼魅,竟徑直從陰霧之中緩緩爬了出來。

  其中便有陳平安前段時間見過的那個孩童,還有帶著孩子的那名婦人。只不過此刻受陰霧影響,那小鬼童的氣息比先前強盛數倍,死死盯著陳平安,彷佛覺得自己已然強大到可以與陳平安動手。


  其餘鬼魅也都是一般心思,藉著天時地利,陰氣大漲,竟覺得自己如今實力,足以和陳平安先前放出的彩衣女鬼一較高下。

  不遠處,一個老太太模樣的老鬼,雙手雙腿扭曲如蜘蛛,詭異無比地趴在牆壁上,目光嗜血冰冷,一眨不眨地盯著陳平安。

  一旁的水鬼更是可怖,整個脖子硬生生扭到背後,身體詭異扭曲,渾身濕透,長發黏在慘白的皮膚上,正是淹死時的模樣。

  還有一隻厲鬼,斷了一條胳膊,傷口處血肉模糊,脖子歪垂著,一條鮮紅的舌頭直直吐出,長長地吊在胸前,一看便是吊死之人。

  一隻只厲鬼,都維持著死前最痛苦、最猙獰的模樣,環伺四周,面露不善,陰氣森森地將陳平安圍在中間。

  「這位大哥哥,你的肉好香,可以給我吃嗎?」

  那小鬼聲音沙啞,語氣里滿是興奮,已然迫不及待。

  陳平安看著圍在四周的鬼魅,輕輕嘆了口氣。

  他將手中的飛劍十五在身前輕輕一揚。

  「要殺我,你們每一回都要死,想好了沒有?」

  趴在牆上的老鬼尖笑起來。「如今我們氣息大漲,還真當我們是先前那般好拿捏不成?」

  話音一落,周圍的厲鬼齊齊朝著陳平安撲殺而去。那小鬼更是身形一晃,直接鑽入地下,轉瞬出現在陳平安身後,鬼爪直奔他後心摸去,彷佛下一刻就要觸及心臟。

  陳平安也沒有客氣,手中飛劍十五輕輕一揮。

  轟然間,飛劍快如殘影,破空而出。

  不過剎那功夫,圍在他四周的幾十隻鬼魅,便被盡數打散,煙消雲散。

  剩下的鬼魅頓時大亂,嚇得作鳥獸散,沿著街道兩旁瘋狂逃竄。

  陳平安見狀,直接驅使飛劍十五朝著街道一頭殺去。

  街道另一頭,陳平安隨手一揮,彩衣女子再次現身在他面前。

  「主人,殺到哪裡?」

  陳平安簡單思索:「剛才對我露出殺意的,一個都不要放過,若是遇上不長眼的,一併殺了。」

  彩衣女鬼抱拳躬身:「得令!」

  話音一落,她手中已然多了一柄血色長劍。

  這劍並非陳平安之物,而是她當年跟著琉璃老道時便隨身佩戴的兵器,算得上一件相當不錯的靈器。

  陳平安現在還有著一把血色長劍,那是驢得水將耍心機竇紫芝斬殺後,留下的遺物。

  陳平安做完這一切,轉頭看向坐在門框上看熱鬧的陸台。

  「走了。」

  陸台一愣:「誒?去哪裡啊?」

  陳平安邁步向前:「四處逛悠,總不能一直閒著,總得找點事情做。」

  陸台聞言點點頭,連忙跟上陳平安,在陰霧之中緩緩前行。

  不多時,兩人走到一處岔路口。

  這裡立著一堵高牆,正好將路口堵死,成了一條斷頭路。

  陸台靠近之後,神色驟然一凝,眼中泛起悲憤與怒火。

  「這牆裡……封印著很多小鬼童。」

  陳平安沒有絲毫猶豫,周身氣血簡單釋放了一些,伸出一根手指,對著牆面輕輕一點。

  「轟——」

  牆體之上,彷佛有某種禁制應聲崩裂。

  整面高牆轟然倒塌,牆後那一個個蜷縮著的嬰兒鬼童,徹底暴露在空氣之中。

  它們身形瘦小,渾身冰冷慘白,有的閉著眼睛無聲抽泣,有的睜著無神的雙眼,一動不動。

  有的身上還帶著未乾的水漬,是被溺死的。

  有的面色青紫,是被活活悶死、餓死的,有的小小身軀上布滿傷痕,是被虐待致死……

  還有些鬼童尚不會說話,只能從喉嚨里擠出咿咿呀呀的聲響,小臉上滿是茫然與恐懼,連哭都忘了,只是縮成一團,任由冰冷的陰氣包裹著自己……

  更有一些剛學會開口,奶聲奶氣地喊著娘親,便在那一刻驟然斷氣,如今殘存的鬼靈依舊張著小小的嘴,口吐不清地反覆喚著娘親,聲音微弱卻悽厲,聽得人心頭髮緊。

  陳平安看著眼前的景象,上前兩步,在這群小鬼童面前緩緩蹲下。


  那些幼小的鬼童蜷縮在破碎的牆根下,沒有逃跑,只是本能地瑟瑟發抖,小小的身軀搖晃不止。

  陳平安深吸一口氣,將周身氣血盡數收斂。

  就在這時,他目光落在身前一個瑟瑟發抖的小姑娘身上,只見她的小腹被殘忍剖開,陰氣凝聚而成的五臟六腑裸露在外面,維持著慘死時的模樣,觸目驚心。

  陳平安緩緩轉頭看向陸台。

  「他們的輪迴路,被人斷了吧,去不了地府。」

  陸台聞言一驚,瞬間明白了陳平安的意思,失聲開口:「你……你該不會是想送這些鬼童投胎?」

  「對。」

  陸台略一思索,認真點頭:「可以,先前我見你陽氣畫過挑燈符,你只要反著畫,便是陰氣指引符,我再幫你畫一張安魂渡厄符,兩符相合,便能超度這些小傢伙。」

  陳平安略作沉吟,淡淡開口:「可以。」

  陸台眨了眨眼,輕聲問道:「陳平安,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心事?」

  陳平安聞言,神色微微悵然:「是,的確想到了一些事。」

  「那你願意說給我聽嗎?」

  「你想聽?」

  「只要你願意說,我便願意聽。」

  陳平安望著眼前蜷縮的鬼童,目光有著一些出神。

  「我家住在驪珠洞天,我的家鄉里,藏著各路大能,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機緣與宿命,我父親被人算計,最終身死,我母親也隨之而去,那時我還很小,可我知道,我必須活下去,所以我拼了命地活。」

  「後來我發現,小鎮上死去的人,只要後輩稍有出息,屍身魂魄都會被鎮上一個賣草藥的老頭收斂照看。」

  「其中有我一個小兄弟的父親,有著趙姓老祖,也有一個高傲囂張、品行低劣的惡徒,那傢伙是雷神轉世,無論犯下何等過錯,總能被網開一面,連他的奶奶,都沾了他的光,死後做了河婆。」

  「可我的父母呢?若是沒有我師父,他們早已魂飛魄散。」

  「可我心裡清楚,若是當時我從大隋尤利過來,我要詢問楊老頭,問他我的父母是不是也是成了陰魂,他只會對我說三個字——不值得。」

  「那老頭嘴裡的不值得,便是不配。」

  陸台聽到這裡,徹底沉默了。

  不知為何,心頭驟然一緊,有點心疼,又帶著幾分難言,他輕輕拍了拍陳平安的肩膀:「一切都會過去的,你剛才說,你的父母還沒有真正死去,對不對?這就已經是最好的事了。」

  陳平安笑了笑:「是啊,所以我只是感慨,這裡的這些孩子,我要救,我只是想明白一個道理——這世間沒有什麼值得不值得,只有願意不願意,遵循本心即可。我想做,我便做了。」

  陸台望著他:「那你對那個老頭,現在是什麼想法?」

  陳平安語氣平淡,理所當然:「人家不救,是人家的本分,我有什麼資格去求,去怨?」

  陸台先是錯愕,隨即釋然一笑:「這麼說,確實是這個道理。」

  陳平安話鋒忽然一轉:「只不過,我有一種感覺,未來某一天,我和那楊老頭,恐怕還是要撞上。」

  陸台眉頭微蹙,忽然想到了什麼:「如果將來,你口中那位雷神轉世的惡人,在你尚未展露全部價值、他還有所謂價值希望的時候,再來找你麻煩,你會直接將他錘死,可到了那時,那老頭一番權衡,覺得乾坤未定,便會出手賭一場,攔著你。」

  陳平安沉默片刻,腦海中浮現出馬苦玄的身影。

  若是在這兩三年內,他便要斬殺馬苦玄,楊老頭一定會出手阻攔。

  不為別的,只因為一個價值高低。

  非要等到他陳平安徹底證明了自己,楊老頭才不會再偏袒那所謂的雷神轉世。

  可他陳平安,憑什麼要等別人來判定價值?

  憑什麼要忍氣吞聲,等到對方肯鬆手的那一天?

  若是馬苦玄再敢找上門來,他便只有翻臉,只有一戰。

  片刻後,陳平安輕輕笑了笑,收起思緒:「好了,不想這些了,先救這些孩子。」

  陸台也灑脫一笑:「好,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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