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旁。
陳平安聽了這帶刺的話,他直接好奇地看了過去。
「這位閣下,叫什麼?」
邵淵然眯了眯眼:「金頂觀,邵淵然。」
陳平安點頭,直接選擇無視,又看向姚老將軍。
「這是什麼情況?他們和你關係如何?」
姚老將軍心頭一跳,他有一種感覺。
如果自己說上一句關係也就那麼一般般,說不定下一刻陳平安的拳頭便會直接招呼過去。
隨即,他沒有過多猶豫,直接開口:「陳少俠,這位……不要傷了和氣,邵仙師做事向來直爽,並沒有什麼惡意。」
陳平安聽到姚老將軍這麼說,最終點頭,又看著邵淵然:「我叫陳平安,有姚老將軍在,剛才的話就算了。」
邵淵然聽到這話,勃然大怒。
以他的身份,還需要在意姚老將軍的面子?
這真的是好大的臉!
不過也就在這時,姚近之的聲音突然傳了過來。
「邵公子,出門在外,和氣生財,如何?給小女子一個面子。」
邵淵然聽到姚近之的聲音,雖然很平淡,但是他依舊覺得很好聽,最終他嘴角上揚點頭應了聲好,不過他還是斜睨了陳平安一眼。
「好吧,既然姚姑娘這麼說了,那我自然也不會和一個莽夫計較,那接下來我們趕路吧。」
而這個邵淵然剛一說到這裡,突然心下一凜,目光灼灼地看著陳平安腰間的養劍壺。
此時陳平安已經將養劍壺開啟,釋放出一縷劍氣,再然後仰頭喝了一口美酒。
同一時刻。
在邵淵然身後不遠處的那一位道家老者,他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最終他看著陳平安,露出一個笑容:「這位公子?你的酒壺可是好酒啊。」
陳平安看著這個老道,挑挑眉:「你和這個姓邵的是什麼關係?」
老道直接回道:「這是我的徒兒,剛才徒兒做事稍有欠妥,這次向公子賠個不是。」
老道說到這裡,主動對陳平安行了一個道家的抱拳禮。
陳平安也是嗯了一聲:「好吧,那這位老道人還有什麼事嗎?」
老道看著陳平安的養劍壺,眼神閃爍了一下:「不知可否……讓老頭子我觀賞一下你手中的酒壺。」
陳平安道:「可以,不過要到旁邊去看。」
陳平安說到這裡,直接朝著不遠處的一個小土坡走了過去。
當然,他走在這途中也是直接指向邵淵然:「那個姓邵的,你也可以過來觀摩一下。」
邵淵然和他的師父二人相互對視了一眼,緊跟而上。
姚老將軍見此情況,眼中帶著擔憂,想要踏步跟隨,但下一刻直接被姚近之叫住腳步。
「爺爺,不要過去。」
姚老將軍咬牙。
姚近之也是看著陳平安已經漸漸消失的背影。
突然間,他的眼眸一彎。
「爺爺,我感覺這傢伙,真是一個有趣的人,一點虧都不吃!」
一旁那鼻青臉腫的姚嶺之,這才有機會開口:「那是自然,雖然他很好說話,但是有的時候也不好說話。」
姚近之看著姚嶺之身上的傷,眨眨眼睛:「這位陳公子,武道是個什麼境界?」
姚嶺之聽到這話,嘿嘿一笑,剛想要報上陳平安的境界。
但緊接著,只見在這不遠處的土坑內,傳來轟的一聲聲響。
緊接著,陳平安直接道:「老爺子,我們去那客棧喝酒啊!」
陳平安說著,也是一邊走著,一邊又灌了一大口美酒。
當然,也就在這時,天空中的一片白雲飄過日頭,陽光毫無保留地射到了地面。
忽然間,陳平安只覺得身形一個踉蹌,險些倒地。
隨即陳平安撇撇嘴,有點搖搖晃晃地加快了腳步。
先前清晨還早,天空中也是有著不少白雲,所以陳平安也就沒有打傘來遮住陽光對陰神的直接照射,而現在還是要好好磨鍊磨鍊。
在不遠處那坐在馬車裡的姚近之,看到如此情況,突然間美眸微彎。
不過很快,姚近之也是收回目光。
她突然間又看向那溝壑當中出現的兩道身影,差點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不過好在她還是分得清輕重,忍了下來。
然而也是下意識地握緊了一下拳頭。然而姚嶺之卻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過最終還是下意識地捂住了小嘴。
此時的那師徒二人……他們一人腫了左臉,一人腫了右臉。
再然後,眼圈也是各自對稱地青腫了一隻,看起來十分滑稽。
最終,這兩位恨恨咬牙,什麼都沒有說,也沒有向姚嶺之那個地方,也沒有向姚家軍隊那裡集合,直接飛到了那旁邊的一處山頭。
一是因為他們要臉。
二是因為這老道有些事情要和邵淵然商量一下。
「走吧,爺爺,我們也去客棧吧。」
姚近之看著姚老將軍,開口說了一句。
姚老將軍也是從錯愕中反應過來,最終點頭:「好,我們走。」
不多久。
依舊是那野雞嶺的山頭。
邵淵然和他的師父相互對視了一眼,眼中既有著驚懼,也是有著惱火,甚至還有著那麼一絲絲的尷尬。
邵淵然直接恨聲開口:「可惡,對方這個七境武夫,七境武夫剛好和我這八境龍門對應,不過我也不是普通的龍門,再加上有著師父這個龍門存在,方才我沒有把握好,晃了個神,一不小心著了道。」
那老道略微思索:「還是算了吧,那傢伙我們就暫且不要招惹。」
邵淵然聽到這話,頓時咬牙。
不過師父的話,他還是要聽的。
而這老道,繼續開口:「哎,只是那頂級的養劍壺啊,那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存在,竟然就在了一個武夫的手中,真是暴殄天物。」
邵淵然眼神一眯:「那師父,我們要怎麼做?」
邵淵然說到這裡,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修仙之人殺人奪寶,那可謂是家常便飯,講什麼規矩?
再者,他也並不認為他打不過陳平安,他可是龍門境,練氣士第八境。
到時戰鬥的時候,他只要稍微再用一點心思,斬殺起來可謂是不在話下……
老道再次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不用,或者說,我們暫時不了解對方的底細,不可輕舉妄動。」
而在這時,邵淵然看向山下前行的馬車,忽然帶著幾分隱忍,開口問道:
「師父,那姚氏,就真的這麼度過了這一劫?」
老道眉頭一挑:「怎麼?這是好事,你還盼著人家出事不成?」
邵淵然笑了笑:「師父,何必拿這話打趣徒兒。」
老道輕輕嘆了口氣,緩緩開口:
「在你看來,姚氏如今算是全身而退,姚近之也能繼續過安穩日子,等她到了京城蜃景城,說不定很快便會嫁入豪閥世家。
到那時,侯門深似海,你們再想見,可就難了。
心裡是不是不痛快?就像看上的一塊點心,被人拿走了。
即便能還回來,也沾了別人的口水。」
老道說完,語氣帶著幾分敲打。
這是一場心性考驗。
以他們的身份,要護住姚近之,完全就是一句話的事。
可真那樣做了,邵淵然的道心,便會被塵緣牽絆。
換句話說,徒兒若一心只想著護著姚近之,那還如何修行?
有些事情,不必說得太明白。
邵淵然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可心中依舊不甘,帶著失落道。
「失落是難免的,可我們修的是心,理應順其自然。」
說到這裡,她神色忽然認真起來:
「當然,若姚氏真有覆滅之危,弟子定會拼盡全力,將姚近之護在羽翼之下。」
邵淵然這話,算得上是一種明示。
老道搖了搖頭,繼續點破:「再說另一事,山中可有千年古樹,人間卻難有百歲之人。
姚近之不是修行中人,如今容貌絕世,你心動,是人之常情。
可二十年、三十年之後,人老珠黃,你還會這般嗎?
就算你能為她尋來靈丹妙藥,值得嗎?在師門眼中,姚近之,就是拖累你修行的累贅。」
邵淵然眼中掙扎片刻,輕輕搖頭,嘆了口氣。
有些事情偏偏不如意,實在憋悶。
與此同時,一些異樣的念頭悄然滋生。
尤其是一想到陳平安,她心中便莫名不舒暢。
這時,老道又添了一把火,似是要錘鍊徒兒的心性。
「徒兒,若是有一塊美玉,你得不到,卻被別的公子佩在腰間,心中不爽,你會怎麼做?」
老道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有些話,點到即止。
邵淵然微微眯眼,最終一言不發,一步步跟上師父的腳步。
——
另一邊,陳平安已經來到客棧。
映入眼帘的,依舊是滿身煙火氣的老闆娘。
只是今日,她穿得稍顯正式,正忐忑地望著走來的姚老與將軍。
陳平安看在眼裡。
面對這位表面是客棧老闆娘、實則為上五境大妖的存在,此刻卻如此畢恭畢敬,他最終什麼也沒說。
想來,也是有故事的人。
緊接著,陳平安走向自己的房間。
不多時,他推開房門,果然看見隋右邊早已在屋內等候。
陳平安無奈:「你這麼私自闖入,不太好吧?」
隋右邊冷冷道:「怎麼?你這裡還有見不得人的東西?」
說著,隋右邊指向不遠處的床鋪。
這一指,氣氛瞬間尷尬。
她是見陳平安上樓,才提前一步進屋,並未細看。
此刻才發現,陳平安的床上,放著一條男子貼身的花褲衩。
隋右邊的臉頰,莫名一紅。
陳平安不動聲色地走到床邊,扯過被子將褲衩蓋住。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隋右邊面前:「有什麼事?」
隋右邊深吸一口氣。
她心中唯有劍,男人只會影響她拔劍的速度。
她直接開口:「接下來的話,不是我要說的,是那位讓我傳給你。」
陳平安挑眉:「那位?東海老道?」
隋右邊點頭:「對。」
陳平安道:「那他說什麼?」
他問得乾脆,沒有追問東海老道如何與隋右邊溝通。
畢竟是十四境大佬,手段自然多,不必多問。
此刻隋右邊緩緩開口。
「陳平安,你長生橋重建之後,你若想突破至武夫上武境,便需煉化五件法寶,分別對應金木水火土五行。
煉化之物品質越高,日後武道成就自然也就越高。」
陳平安挑了挑眉:「哦?比如呢?」
隋右邊似乎早料到他會這般問,幾乎原封不動,將老道的原話轉述出來,
「比如五行屬金,你可用身上的金精銅錢,甚至你那顆文丹也可。
當然,你身上或許還有其他寶貝。」
「五行屬木,李一入洞天的槐夢便是上佳之選,或是你落魄山竹樓中的竹子。」
「五行屬水,可用水字印。」
「五行屬土,可選用斬龍石,又或是大驪王朝的五嶽土。
「五行屬火,可以是蛇膽石,碧龍屬火,甚至可以是你手腕上那條火龍。」
陳平安聽到這裡,眯了眯眼。
不得不說,這東海老道知道的事情,可不是一般的多。
當然,有些事他是不會去做的。
比如那條火龍,本在阮秀手中,他如何能取?
更何況,他還有比火龍更為霸道的火種,比如遮天世界中的骨靈道火。
隋右邊說完,便直接起身離去。
此時陳平安閒來無事,便打算出去找姚老將軍或是鍾馗閒聊幾句。
可他走到樓下,卻沒見到鍾馗的身影。
老闆娘笑著答道:「鍾馗出去了,去狐兒鎮閒逛了。
跟他一起的,還有那黑炭丫頭。」
老闆娘口中的黑炭丫頭,自然是裴錢。
老闆娘說完,又正小心翼翼、帶著幾分忐忑,與姚老將軍說話。
陳平安不願摻和這等家事,便重新走上二樓。
閒來無事,便在房裡練起了六步走樁。
至於何時出發,他並不著急,該動身時姚老將軍自會告知。
可陳平安才練了兩三遍,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熙熙攘攘的叫罵聲。
他心中疑惑,下意識開啟房門,一眼便看見鬼鬼祟祟往上溜的裴錢。
陳平安開口:「怎麼了?外面有事?」
裴錢莫名心虛,懷裡還緊緊抱著一個包裹。
可下一刻,她忽然紅了眼眶,癟起嘴巴。
在陳平安平靜的審視目光下,她終於竹筒倒豆子一般,哽咽著飛快說了起來:
「爹……我剛才去了一趟狐兒鎮,沒做什麼……就是想著你總打打殺殺,萬一擦破點皮就不好了,所以想給你買些藥材備著,這都是我的孝心……
可到了那裡,被一些同齡的孩子欺負了,他們合夥說我是外鄉人。
一開始我都忍了,可他們見我好欺負,就跟在我後面說難聽的話,人越聚越多,還拿石頭砸我。
我一直沒搭理他們。
後來我沒忍住,買了一隻紙鳶,是蜻蜓樣式的,又有人眼紅,一把搶過去給我扯壞了……
我實在沒忍住,就跟他們打了一架。
爹,那可是五六個人,我沒給你丟臉,一個人把他們全打倒了,還有的哭著回家喊爹娘。
我又不傻,打完就跑了。
那個蜻蜓紙鳶要二十文呢,就這麼沒了……
爹,我說的都是真的,你不用為我擔心,一人做事一人當。」
裴錢一股腦說完,眼神看似認真,卻沒什麼底氣。
她已經做好了挨打的準備,到時候只要護住腦袋就行。
肚子、胳膊之類的,讓陳平安踹幾腳、掐幾下也沒什麼大不了,吃飽喝足又是一條好漢。
陳平安聽完,忽然氣笑了。
「看你說的有幾分真,要是太離譜,你看我怎麼罰你。」
裴錢一聽,頓時不敢說話了。
陳平安說完,朝樓下櫃檯走去。
此時,老闆娘九娘早已和姚老將軍聊完。
她看見陳平安,又瞥了一眼縮在樓梯口的枯瘦小丫頭,也跟著氣笑了。
「陳公子,你可是養了一個混世小魔頭啊,差點把胡二鎮整條巷子都鬧翻了天!
你家這小閨女,先對鎮裡的孩子說,她是大泉王朝的流落公主。
只因牽扯黨派之爭,流落人間,遲早有一天還會回到皇宮。
她還說等在宮裡混熟之後,就把鎮裡的孩子全都帶進皇宮,讓他們想玩什麼就玩什麼,給數不清的吃食。
更離譜的是,那些孩子竟然真的信了,小丫頭直接成了孩子王。
接下來就因為一個小孩買了只紙鳶,鬧得翻天覆地,打得不可開交。
最後,她還被一個孩子的大人打了兩下。
若是旁人吃了虧也就該收手了,可你家這位,可不是一般人。
她自稱是我的遠房親戚,靠著這個名頭,花錢請了狐兒鎮的地痞流氓,給那男人打了一記悶棍,之後便越發無法無天。
更別說如今狐兒鎮還在鬧鬼,你家那位又開始裝神弄鬼,一番話說得孩子們哇哇大哭。
而那被打了悶棍的漢子實在氣不過,直接告了官,可官府把你家小丫頭抓回去之後,事情反倒更離奇了。
那丫頭不知說了些什麼,竟把官府也給鎮住了,最後,她被一眾捕快客客氣氣送了回來。
那些捕快臨走時,還一副畢恭畢敬的模樣,看樣子,你家這位還真像一位公主。」
九娘說到這裡,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
她也算頭一次見到這麼囂張的混世魔王。
而此時的陳平安,他轉頭看向身後,身體微微發顫的裴錢。
九娘在這時再次開口:「陳公子,這件事還是交給我吧,外面鬧事頂多花十來兩銀子,到時候我記帳上,你給錢就行,多大點事。」
陳平安聞言,笑道:「好,那就多謝老闆娘了。」
九娘應下,徑直走出櫃檯,一肘子頂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實則偷偷瞄著她的鐘馗,從抽屜里拿出碎銀子,直接走了出去。
鍾馗看向陳平安,哈哈一笑:「陳公子,過來喝一點。」
「哎,你可別誤會,先前我只是把你家小裴錢帶到狐兒鎮,之後便分道揚鑣了,裡面發生什麼,我可不知道。」
鍾馗一邊說,一邊擺手,急忙和裴錢劃清界限。
裴錢冷哼一聲,她也知道確實如此,可心中更多的還是心虛。
她悄悄看了陳平安一眼,見陳平安沒有看她,越發忐忑。
最終,她一步一步朝樓上走去。
陳平安將裴錢的舉動看在眼裡,暫時沒有說什麼,轉而和鍾馗閒聊起來。
話題圍繞著大伏書院,說有時間便去拜訪,鍾馗也十分歡迎。
陳平安又問了一些大伏書院的君子與趣事,鍾馗知無不言,將知道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大約過了一刻鐘,九娘將外面鬧事的人群安撫好,走了回來。
鍾馗對著陳平安擺擺手,笑道有美人相伴,便不與他這糙漢子閒聊了。
這話讓九娘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陳平安哈哈一笑,徑直朝樓上走去。
來到二樓走廊,他忽然發現,裴錢正站在他的房門口,低著頭,小手緊緊攥著衣角,胸前還抱著一個緊緊包裹的包裹。
看到陳平安,裴錢小身子一抖,最終還是開口:
「爹,我錯了。」
陳平安略一思索,淡淡開口:「以後你自己留在這裡吧,我不帶你了,但我會給你一筆錢。」
裴錢聽到這話,猛然抬頭。
她剛想要辯駁什麼,可見到陳平安冷淡的臉色,又忽然低下了腦袋。
「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回頭我就去狐兒鎮給他們賠罪補償,我還有很多錢,我雙倍賠給他們,我給那個叫小梅的買一個大蝴蝶紙鳶,比她的蜻蜓好看多了,再額外送一串糖葫蘆。」
陳平安再次沉默,片刻後繼續開口:「你的錢,是驢得水給的吧?還剩多少?」
裴錢愕然抬頭:「你知道?」
陳平安沒有回答。
裴錢做的那些事,他自然早有察覺。
陳平安繼續開口:「那筆錢你先留著,以後在這客棧里好好過日子。若是錢花完了,可以幫九娘搭把手。」
一瞬間,裴錢的臉色慘白,眼眶通紅,泫然欲泣。
陳平安抬手便要推開房門。
可裴錢卻直接用小身子堵在門口,一隻手扒著門框,另一隻手緊緊護著胸前的包裹,仰起滿是淚水的小臉。
「我錯了,那些錢我都不要了,我全部賠給他們。」
陳平安目光平靜,輕輕搓了搓手:「閃開。」
裴錢狠狠抹了一把眼淚,終究還是聽話地閃到了一邊。
可心中積攢的委屈,卻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
她猛地大聲哭喊:「陳平安,我知道你一直都喜歡曹晴朗那個書呆子,你一直都更看重他!我知道,如果可以選,你一定會帶走他,而不是我!
如果是曹晴朗犯了錯,你絕不會這樣對我,你會好好跟他講道理,還會跟他說我有多不聽話,讓他以後別做我這樣的人!陳平安,我就知道,你一天到晚就想撇開我!」
說完,她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跑回自己的房間,開啟房門又狠狠摔上。
房門之後,依舊不斷傳來她撕心裂肺的哭聲。
與此同時。
另一邊的房門緩緩開啟。
秋實看著陳平安,輕聲問道:「公子,就真的不帶她了嗎?」
陳平安忽然笑了笑,什麼也沒說,只是從腰間取下養劍壺,仰頭灌了一口美酒。
片刻後,他才無奈開口:「有些事,我也不想這麼做,可不得不做。」
秋實聽得似懂非懂,最終也不知該如何勸解。
陳平安又飲了一口酒,轉身走進屋內,輕輕關上了房門。
時間流逝,轉眼間便到了中午。
陳平安依舊是那個陳平安,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門外是個年輕少年的聲音。
陳平安開啟房門,見門外站著一位身著小將軍服飾的少年。
少年當即自我介紹,說他名叫姚仙之。
先前陳平安救他爺爺時,他便在隊伍之中,全程親眼看著陳平安出手。
那一戰,陳平安斬殺的那兩位山中仙人,氣勢之盛,堪稱驚為天人。
姚仙之說現在已是中午,特意來請陳平安下樓用飯。
陳平安沒有猶豫,當即點頭應允,跟著對方往外走。
不過在這之前,陳平安還是看著樓道,說了一聲,飯菜熟了,想要吃飯的可以下來。
之後便與姚仙之一同下樓。
樓下,姚老將軍早已在桌旁等候,桌上擺滿了豐盛的午膳。
姚老將軍見陳平安到來,立刻起身相迎。
陳平安卻先一步笑著搖頭,示意對方不必多禮,自行在對面落座。
眾人落座,簡單寒暄幾句,便開始用飯。
在這桌上,除了有陳平安和老將軍之外,還有著一些年齡明顯相對較大的兵將。
這些兵將大多數都是六七十,甚至年紀還會更大一些,並沒有什麼多大的官職,但都是姚老將軍出生入死的兄弟。
除此之外。
大堂中還有著一些其他的飯桌,上面也是坐滿了不少人,其中就有著姚家三之的姚近之與姚嶺之。
另外一位姚近之倒是沒有出現。
至於那金頂觀的兩位仙師,他們沒有出現在這裡。
落魄書生鍾馗,依舊厚著臉皮當起了帳房先生,就這麼幽怨地看著站在一旁撥弄算盤的九娘。
陳平安看了九娘和落魄書生一眼,到最後,選擇什麼也沒說。
吃飯時,姚老將軍很是含蓄地問著陳平安,接下來是什麼打算。
陳平安也是簡單說道,先去一處仙家渡口,再回寶瓶洲。
姚老將軍聽到這話,也是點頭,說出那仙家渡口和他們是同路,在這大泉京城前一站,便有渡口,可以一起同行。
再然後,姚老將軍便是詢問起了陳平安有多少人,若是一起同行,他也可以進行一些安排。
當然,姚老將軍之所以這麼問,其實並不是說給陳平安聽。
有些事情他知道,他要說給其中的某些將領,或是某些兵卒聽。
畢竟他帶領著一百多人中,除了那兩位朝廷派來的所謂供奉之外,還有著一些其他勢力的存在。
所謂黨派之爭,莫過如此。
不得不說,姚老將軍做事很妥當,只是有些事情他不知道,他做事的高度和陳平安所處的高度不一樣。
陳平安自然也是知道姚老將軍的意思,也沒有過多猶豫,隨便和他閒聊著。
姚老將軍也是趁此機會說了句京城突然出現了一位帝師,極講究規矩,但同時也是殺伐果斷。
這弄得姚老將軍也是不免一陣唏噓,不知道到了那裡又該如何應對,那帝師會不會再找他麻煩。
而他並不知道的是,那位所謂的帝師,其實就是陳平安。
所以明面上的文書,也要先做好再說。
再然後,姚老將軍便是將陳平安幾人的身份,弄成隨軍家眷。
等到了明天便可以出發。
再然後,樓上便是下來一個人,是盧白象。
他隨便找了個地方,開始吃飯。
至於隋右邊、魏羨等人,則是暫時待在各自房間,被陳平安餵拳之後,陷入了感悟之中。
至於春水和秋實二女,也沒有下來吃飯。
陳平安也沒有去想那麼多。
他吃完飯後,中午便朝著自己房間走去。
當走到春水和秋實的門口後,便知道她們為何沒來。
他聽到了裴錢的嗚咽聲。
裴錢在捨不得她們,求她們一起走。
只是最後,還是被春水秋實二女拒絕。
最終裴錢恨恨地離開了這裡。
路過陳平安面前時,她小臉一白,快步走進了自己房間。
陳平安輕輕嘆了口氣,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時間流逝,轉眼間又是夜晚。
陳平安在這一刻,莫名其妙地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一個背影,看不清樣貌,甚至看不清男女。
那人雙臂被打斷,卻依舊站在他面前守護著他,絲毫不退。
口中發瘋一般咬著一把刀。
最終陳平安猛地睜開眼睛,眉頭緊緊皺起。
而此時,小酒鋪外。
「鍾馗呀,以後我們就在這店鋪生活了。」
說話的是裴錢。
此時她已經堆了一個小墳堆,裡面埋著一些東西。
一旁的鐘馗聽見裴錢這麼說,嘴角抽了抽:「你這是要幹什麼?」
裴錢理所當然道:「我這是在做衣冠冢啊,爹的衣冠冢,以後我和你每年的今天都要來這裡一趟。」
鍾馗頓時被噎得說不出話。
裴錢一邊說著,一邊恨恨咬牙,眼眶又不自覺地紅了起來。
「鍾馗呀,爹是真的不原諒我了呀。」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又到了第二天清晨。
陳平安起床簡單洗漱之後,便開啟了房門。
剛一開啟房門,他便看到早已經站在他房門口、著急等待又帶著幾分忐忑的裴錢。
裴錢看到陳平安後,立刻露出一個燦爛笑臉,彷佛昨天的事情根本沒有發生過。
「爹呀,咱們什麼時候出發去那蜃景城?」
陳平安看著裴錢這般模樣,笑了笑。
「不是說讓你留在這裡嗎?」
裴錢繼續裝傻充愣。
「爹,你說什麼呢?我怎麼能夠留在這裡呢?我還要孝順爹呢。」
裴錢說完,悄悄打量著陳平安的神色,攥緊的小手,早已濕了掌心。
在這一刻,裴錢是真的怕了,真的慌了。
若是在以前,陳平安拋棄她,她頂多會罵上兩句。
可跟著陳平安這麼多日子,一旦離開,她便會心慌。
一想到沒人管她,她便會難受,害怕被拋棄,這種感覺是她以前從未有過的。
這時,鍾馗也揉著眉心,笑呵呵地走到陳平安面前。
「我說你就帶著這黑炭丫頭吧,你把她留在客棧,我要是和她待在一塊兒,這日子就沒有個安生的時候了。」
裴錢聽到這話,下意識瞪了這不會說話的鐘馗一眼。
不過很快又重新堆起笑臉,忐忑地望著陳平安。
陳平安這時摸了摸裴錢的腦袋。
「知道錯了?」
裴錢眼神猛地一亮。
以她的機靈,瞬間就聽明白,陳平安這是要帶她走了。
她連忙點頭,歡快地跳了起來。
太好了,自己不用被拋棄了。
「爹,那我們什麼時候走?」
陳平安看著裴錢這副模樣,沒好氣地在她屁股上踹了一腳。
「我可沒有說帶你啊。」
裴錢一臉認真。
「不對,你都這麼說了,就是帶我走的意思!」
陳平安不再搭理這丫頭,徑直朝樓下走去。
裴錢這時悄悄扯了扯鍾馗的衣袖,壓低聲音道。
「鍾馗,等會我在九娘面前好好誇你幾句。」
裴錢說得興奮,差點冒出鼻涕泡。
這也算是她的投桃報李。
鍾馗暗自對她豎起一個大拇指。
「仗義!」
裴錢忽然又想到了什麼,悄悄溜了出去,開始處理那個給陳平安立的小衣冠冢。
裴錢動作輕快,徒手扒拉著泥土,根本不管髒不髒,也不管手掌會不會被小石塊劃破疼不疼。
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陳平安又要她了,那她,就又有家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