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戰火紛飛,西蜀也是一片狼煙,唯獨此時的江東,還算是安定。
周瑜正坐在榻上,批閱著山越歸附的文案,以及對山越之兵編入江東軍隊的統籌。
此時的周瑜,一身月白綢子裡衣,都說白衣趁人黑,但偏偏到了周瑜這裡,襯的人如美玉。
消瘦的身影,雖不復往日豪邁與瀟灑,卻如同一抹月華般絕美易碎。
「公瑾。」
一聲熟悉的呼喚,令周瑜不自覺的抬起頭來,只見一英姿勃發的少年,正站在門口處,笑吟吟的看著他。
「伯符……呃!」
記憶中已經漸漸模糊的身影,再次變的清晰無比。
周瑜原本病重的身軀,此刻仿佛痊癒一般,是前所未有的輕鬆。
周瑜心中瞭然,隨即一笑,放下手中的刀筆,命人去將陸遜叫來。而自己則是在人的服侍下,開始穿起了正裝。
「大都督,您現在的身子,不能穿盔甲的。」
「唉?無需多言,替我著甲。」
陸遜快步來到府上,卻見周瑜一身甲冑,神采奕奕的端坐榻上,面色帶笑看向他。
陸遜頓時喜出望外:「恩師,您的傷勢是已經痊癒了嗎?陸遜這就把消息告訴大家!」
「伯言,回來。」
周瑜喚回了陸遜,取出了一個早就準備好,藏在枕頭旁的木盒子,又往裡面塞了一封信。
「伯言,稍後你將這個匣子送給主公。這裡是我留給主公的一些東西。」
「恩師,陸遜這就去辦。」
周瑜苦笑著再次攔住了陸遜:「唉?為帥者怎麼可以如此冒冒失失呢?坐下。」
長久以來的傾心教導,令陸遜對周瑜萬分敬服,於是乖乖的坐下。
今日的周瑜一反常態,並沒有考驗陸遜的兵法以及政事,反而與陸遜說起了家常。
看著面前略帶靦腆但自信的陸遜,周瑜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不自覺的脫口而出:「江東,以後就拜託你們年輕人了。」
陸遜聽出來了周瑜的話不對勁,正要開口詢問,卻見周瑜的臉色迅速再次變的蒼白,身體也不由自主的癱軟了下去。
「恩師!恩師!快請巫醫!」
周瑜可以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擺了擺手制止了陸遜:「伯言不要再勞煩醫師了,周瑜天命將至,非人力所能救也。」
「我有最後幾句話……交你牢記。主公雖雄才……卻多疑……你輔佐主公,需多加盡心,提防小人……」
「陸遜記得!」
「你去、去……將諸位將軍請來,呼、呼……將桌上的錦囊按照姓名,交至他們手中……速去……」
……一刻鐘後。
會稽郡太守府上,一眾江東將領焦急的圍在一間屋子外面。
就連看起來一向木訥的呂蒙,此刻也是焦急萬分。
忽然,房門打開,一名面容憔悴的少年從裡面走了出來。
「伯言,大都督怎麼樣了?」
「是啊,大都督可好些了?」
「你們小點聲,要是吵到大都督,老子活剝了你們幾個的皮!」
眾人見陸遜不言語,忍不住上前催促,卻又不敢大聲,最後忍無可忍,出手推了陸遜。
「你小子,啞巴了!說話啊!」
「恩師他……去世了。」陸遜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號啕大哭。
話語落下,如驚雷乍現,令在場所有人不敢相信。
「小癟犢子,別以為你是大都督的弟子老夫就不敢打你!」
「陸伯言!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陸遜強忍內心悲痛,用盡全身力氣,聲嘶力竭的吼了出來:「恩師……歸天了!」
……
「不好了!主公不好啦!」
一床昏暗的香榻上,孫權正與兩道曼妙的身影糾纏在一起,不亦樂乎。
這也怨不得孫權,主要是魯肅給他說的那門親事……嘖……唉!也是苦了孫權了。
「主公!死啦!死啦!」
孫權猛的從被子裡坐起來,怒不可遏:「混帳東西!不想活了嗎?你說誰死了!」
那下人連忙跪地求饒:「不是,我是說,大都督在會稽病逝了!」
「什麼?這是哪裡出來的謠言!立刻給我去查!」
「回主公,不是謠言!大都督的弟子陸遜將軍來信,與之一同送來的還有大都督的絕筆!」
突如其來的消息,令孫權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一瞬間的恍惚,迷茫的四處看了看,這才回過神來:「信在何處?」
那下人拿出一個木盒,盒子中盛放著厚厚的一摞帛書,最上面是一封信件。
孫權將屋子內所有人喝退後,坐在榻上,看了起來。
這是一封周瑜給孫權的絕筆書信。
「先主與策識於微末,起於咫尺之地,爾來已有近三十年矣。
先主不以瑜才疏學淺,結義於社稷,此知遇之恩,此生未可報之。
時值天下大亂,先主自幼受將軍教導,立志高遠,以靖平社稷為己任,除暴安良視天命,蓋生爭雄之心也。
江東自古以來多豪傑英雄,歷將軍、先主及主公三代,始得江東六郡八十一州,此天命也。
主公胸懷大志此類將軍,然主公心思敏銳,年少聰慧,此將軍、先主不及主公也。
今天下局勢若掌中觀紋,北方曹操獨大,其上不尊天子,下不能敬賢臣,此取禍之道。
曹賊雖勢大,然內部黨派眾多,蓋因其爪牙平、彧鎮壓,方無事。若他日此二人一人有失,偌大根基,將不復一心。
今我江東雖地域廣闊,然人口稀薄,缺少戰馬,亦無橫才,需聯弱敵強以靜待天時。
荊州劉玄德,世之梟雄也,與賊相差仿佛,可盟而不可信,望主公多加小心。
此外,合肥此地,非強攻可取,天時不變,萬不可以兵取之,此下下之道也。
今瑜去之,軍中諸事,雖皆付於陸遜,其必年輕,未能統籌,可暫任子敬為大都督,雖不善軍事,卻可斡旋於諸方勢力,保得我江東太平。
江東軍中蓋等,乃將軍、先主舊臣,事主公必忠,可信。
以太史將軍為首者,亦能征善戰之將,可用。
然以江東諸族馬首是瞻者,望主公多加防備,可用而不可信。其用心不純,恐他日生投敵之心。
另有一事,主公天授其慧,然多謀者必失。
所謂:勇者百戰不殆,智者千慮一失,智勇雙全者萬劫不復。
主公身系江東,但畢竟年少,內事可問張昭,外事可問魯肅。
臣未能替主公靖平荊州,擊退曹賊,罪狀無以言表。
今臣死後,萬望主公保重……」
縱使心中無數個日夜想褫奪周瑜的權利但真到了這一天,孫權反而不知所措。
周瑜雖掌權卻不獨斷,雖果決卻英明,一直以來,他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江東,為了自己結拜義兄的一個夢罷了。
長河吟誦詩賦,旌旗烈火,千古風流主。
一輪月華傾訴,錦面星眸,尤傳周郎顧。
一生豪情做賭,金蘭義結,與共榮辱。
揮遒力傾江湖,東風一度!
時年少初塗,手足當目,滿眼入星途。
笑黃巾落幕,攜手解步,見民無辜。
月華入塵土,行營百陣,勝敗幾曾何負?
巾冠持劍舞,醉酒長吟,對空傾訴。
時妖魔群邪舞,清風偶翻史書,在那頁停住。
廝殺刀光王圖,誰人可傳千古,曾記得情義不負。
赤壁上火蛇舞,一江豪氣付,力挽天將覆!
一頁紙薄,歷風霜百世,記不下人的遼闊一生。
一頁紙重,歷風霜百世,記的下千古丹心尤是。
信中言真意切,字字直入肺腑,無半點私心,一時間令孫權跌坐在榻上,久久不能言語。
孫權將帛書疊好後,慢慢的放入盒子中收起,心中暗自發誓,自己一定要完成自己父兄未成之大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