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好久沒感受到死亡的氣息了。
這次聞到的還是屬於自己的,這糟透了。
但不同於以往的是,此時的高殷狀態差極了。被那迷煙燻了不知道多久,這會兒連抬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
兩個佝僂的黑影從門縫裡擠了進來,前面的老頭手裡還攥著菸袋鍋子,後面跟著的老頭胳膊底下夾著一圈麻繩,還帶著麻杆子的腥氣。
還有「嘩啦嘩啦」的聲音,但出處好像不是他們倆。
門栓在他們身後落下,
「咔噠」一聲。
和高殷的一次心跳聲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這是曼陀羅做成的煙,小子,你動不了的。」老頭說話了,身影也越來越近。
高殷仰面躺在草堆上,睜著眼,費勁地盯著他倆。
大腦也變得遲鈍了,根本想不到任何對策。
他試著催動身上的三枚骨片,但沒得到它們的任何回應。但高殷知道,只要有機會等他們靠近,抓住一個,哪怕只是碰一下對方,就可以改了他的記憶,逃脫升天。
是的,只需要等待這個機會!
兩個老頭已經到了草堆的跟前,緩緩地蹲了下來。
菸袋鍋子明滅了一下,這次高殷看清了他的臉,
原來壞人,想害人的普通人長得也沒什麼不一樣的。也是,先前他還是個和同伴討論美食的普通老頭,而現在就要為一個高殷根本聽不懂的原因殺人的惡人了。
「別怕,小子。」高殷能看出這老頭其實也害怕,舉著煙杆子的手也在劇烈地顫抖著。
「不疼的,不疼的,我們會很快結束的。」
「是的,我們兩個老頭加起來都一百五十歲了,不會騙你個半大孩子的。」
「等你死了,每年我們都給你燒兩次紙……」
「三次!給你燒三次,讓你在地下過的比誰都好!」
拿繩子的那個,手抖得更厲害,繩子在他手裡沙沙地摩擦著。
「老寧,快點吧!」他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了,「別等會兒有人來了。」
「急什麼?」
或許是看到同伴更慌亂反而自己好了許多,寧老頭笑了一聲,鼻子裡冒出了些煙霧,高殷看去,只能在濃煙中看到他撇下去的眼角和嘴角。
他又抽了一口煙,然後伸手往高殷懷裡摸,翻找了半天只找到了阿穗留給高殷的那包仙草。
「方子呢?」
高殷想回答他,但卻開不了口。
「肯定是被陳郎中拿走了啊!那現在咋辦啊!他都看到咱們的臉了!」另一個老頭慌得都帶有哭腔了。
「老王頭,我看你真是迷糊了!咱們本來就是來殺他的,就算有方子,沒這小子,依然做不出藥來!你擔心什麼?」
老王頭一聽這話出了一口氣,「那就行!那就行!」
「小子,沒了你,就沒人想著治什麼寒病,沒人想著生一堆娃子來擴村,更不會有人想著要回到地面去,讖語也就不會應驗了。」
讖語?
是那句蟒氏八世而亡嗎?
老寧頭繼續說道:「死你一個,換全村人活,你是我們蟒村的大恩人啊!快,老王頭,咱們兩個給他磕幾個頭。這真是我們蟒村的大恩人!」說完,老寧頭拽著老王頭跪下給高殷磕了幾個頭。
此前只有自己磕別人,還是第一次有人給自己磕頭。
高殷艱難地擠出了一個微笑。
「快!快動手!你看,他笑了!說明他同意了!」老寧頭連忙招呼老王頭,自己也按住了高殷的胳膊,深怕他恢復力氣似的。
這就是高殷在等的機會!
他咬牙切齒地想要伸出手去抓老寧頭的胳膊,但根本使不上一點力氣!
眼睛瞪得溜圓,都快要爆出來了,但就是使不上力氣!
老王頭的繩子套上來了,他卻別過臉去,不敢看高殷。
麻繩是新搓的,糙得很,套在高殷脖子上後迅速蹭破了脖子上的皮肉。
老寧頭看到老王頭那沒出息的樣子,自己也急了,鬆開了按高殷的雙手,把繩子在高殷的脖子上又繞了一圈,兩隻手抓住繩頭,使勁一勒!
「咔!」
高殷聽見自己喉嚨的骨頭響了一聲。
與之而來的是強烈的窒息感和巨大的痛楚。
氣一下就斷了。
他張著嘴,卻吸不進來一點空氣。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死了,連一絲縫隙都沒留。
眼前開始冒金星,紅的綠的黃的,一圈一圈的轉。
耳朵里也嗡嗡作響,像有一窩蜂鑽進了腦子裡,開始不停的扇動著翅膀。
這聲音……
好像不光是腦海里發出的,好像有點熟悉……
是小黃!
是小黃髮出的!
它醒了嗎?是因為它是飛獸,所以這藥對它的效果不大嗎?
有活的機會了!
就這麼兩個快死的老頭,根本不可能治得住小黃這種天界的飛獸!
高殷快要斷氣了,但卻有了生的希望!
「嘭!嘭!嘭!」
三聲絕望的聲響清脆又快速地傳來。
高殷餘光掃到了旁邊的小黃,它剛剛抬起的頭就被一旁的老王頭用煙杆子狠狠地砸了幾下,再次蔫吧了。
「做得好!還挺有種的!」老寧頭邪惡的笑著說道。
「殺人我確實不敢,但對付個畜生,老子還是下得去手的!」
這下徹底完了。
高殷求生的欲望下去了很多。
此前的種種都出現在了眼前,好的,不好的,好人和壞人都一股腦的來了。
但尾巴顯然是不認命的,從褲子裡鑽了出來,
很有力氣!
高殷能感受到,眼睛一下又亮了!
尾巴尖繃得筆直,帶著風聲就往寧老頭手腕上抽——可剛抽到一半,就軟了。
像條被曬蔫的蛇,「啪嗒」一下摔在草堆上,連動都不動了。
曼陀羅的煙把尾巴都麻了個透。
高殷連尾巴都沒了。
他清晰地看見,寧老頭咬著牙使勁的臉,腮幫子上的肉都鼓了起來,眼珠子和自己一樣都快要爆出來了。旁邊的老王頭還是不敢看自己,喉結上下滾動,手不停地撓著自己的胸口。他想,我要死了。
這個念頭真真兒的冒了出來,居然沒覺得多怕。或者說,來不及怕,只是覺得可笑。
不是死在自己原本的命運——殉葬里。
不是死在六層蟒武帝的絕世武功下。
不是死在五層蟒明帝那看似永無止境的時間迷局、捉迷藏遊戲中。
不是死在趙大旗和那十幾個精英士兵手下。
甚至不是死在天界上的那些仙人的一念之間。
要死在這麼兩個快入土的老頭手裡——
真是太丟人了。
阿穗的身影出現在了腦海中,還有孩子!自己最想要的孩子!驚蟄說她懷了自己的孩子,可驚蟄從頭到尾都是記憶中的,她或許……她一定騙了自己!
但阿穗是真實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都這個時候了,想的還是這個。
從第七層開始往下,一層一層的拼命,不光是為了逃避自己的身世,自己的宿命,高家的祖訓。
如果說他高殷自己有的動力那不就是想有個孩子嗎?
為了讓孩子在外面出生,為了讓孩子可以一直沐浴在陽光之下,為了讓孩子不像自己這樣長大、生活。
高殷的渾身都麻了。
他終於明白了。
他想要的根本不是一個孩子,而是自己新的開始!他把孩子臆想為了自己新生命的開始!
他痴傻地以為孩子就是獲得新生的自己,而完全沒想過自己其實還有新生活、新生命的可能性!
可,來不及了。
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淌。舌頭不受控制地往外伸,他想縮,卻縮不回來。
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他能感受到,最後一塊支撐著他性命的骨頭就要斷了。
一切源於骨頭,也要終於骨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