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本來已經有了一人,紙人。
老生扮相,戴白三,穿古銅色的褶子,拄著一根紙糊的拐杖。
它見高殷上來,沖他點了點頭,然後往抬頭一站,開口唱了起來,聲音很沙啞,但每個字兒都聽得清楚,而且,好聽極了——
「陰曹有路你不走啊——
地府無門自來頭投——
奉祀郎,七代後——
十九歲,命該休——!」
高殷的嘴自己張開了。
他先一步聽到了自己的聲音,自然不會是他平時說話的嗓音,倒像是一個標準小生的假嗓,又尖又細,從他喉嚨里鑽了出來,還帶著戲腔的拐彎:
「說的是,七層玄宮最上重,
鐵壁銅牆鎖孤星。
高家有子名高殷,
生在那,白骨叢中、寒蟲聲里,
十九載,不識日月與天命。
一歲無娘懷中抱,
冷石為床骨作鄰。
三歲學步黃泉下,
走不出,七丈地宮萬重門。
白日裡,對著塵土說閒話,
到夜來,數遍殘燈聽水聲。
老爹爹,教兒識字又習武。
他說道,你生來便是守陵人。
第七代,奉祀郎,
生為高家人,死守蟒家陵。」
台下「好」了一聲,節奏掌握得剛剛好,高殷動不了自己的脖子,只能撇著眼瞧著台下觀眾們的反響,甚至比正在唱曲的角兒都關心。
紙人們拍著手,鼓著掌,甚至還看到有人在哭,紙糊的眼淚往下掉,掉在紙衣服上,洇出一個濕印子,還噠噠作響。
哭的人越來越多,那噠噠聲也越來越響,越來越密。像是在下雨那般。
剛張嘴時高殷自然是怕的,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嘴巴發出的不是自己的聲音,不是自己知道的內容。
但看到觀眾們的反響,他開始欣喜,他從未受到過這麼多人的關注,他是在表演,他是在唱戲,他是台上的角兒,享受著台下觀眾們的歡呼和認可。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超貼心,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甚至,幾句詞就唱哭了這許多人。
而且,他唱的就是自己的經歷!
唱腔自己往下走,一個字一個字的,像水從高處往低處流淌,根本攔不住。
高殷只怕它流得不夠快,唱得不夠多,唱的不夠好。完全放棄了和身體爭奪控制權,甚至希望他能多在自己的身體中當一會兒看客,細細品味著這「角兒」高殷帶給自己的榮耀。
他的水袖自己甩了出去,台步自己邁,雲手自己翻。他的身體在演戲,他的意識被關在身體裡,成為了最前排,最忠實的看客。
鑼經一變。
「長錘」一起,老生下場,上來另一個配角。這個穿著紅袍子,戴著太監帽,手裡拿一柄拂塵,打眼一看,高殷就認出了他——劉公公。
他往台口一站,拂塵一甩,念白:
「聖旨到——第七代奉祀郎高殷接旨——」
高殷的膝蓋自己彎了下去,台下的紙人觀眾們也都七扭八拐的,有些頭都掉了,又自己安上,有些胳膊都翻折了,也不管不顧的一一跪倒。
配角接著唱,學那太監學得惟妙惟肖:
「新帝登基龍恩重,
賜你殉葬入皇陵。
一杯毒酒七尺綾,
站在坑中赴黃泉!
你謝恩來,你謝恩!」
它從袖中取出一杯紙糊的酒杯,往高殷面前遞。
高殷的嘴張開了。他聽見自己唱,唱的是:
「高殷在世十九春,
不曾見過帝王尊。
你說新帝賜我死,
我問新帝是何人?
這杯酒,我不飲,
這道旨,當灰塵!
左手化骨沖天怒——
不做那,枉死的鬼、跪死的臣!」
唱到「左手化骨」,他的左手在戲服里真的痛了一下。骨片發燙,好久沒感受到這種感覺了!反而溫暖且舒心!他下意識地攥緊拳頭,水袖被他攥成了一團,撐起了身子,站得筆挺,壓過劉公公一頭。
台下炸了鍋。
「好!」
「好一個不做枉死的鬼!下跪的臣!」
「有骨氣!」
紙人們站了起來,鼓掌鼓得「嘩啦啦」的響。有幾個把頭上的帽子摘下來往台上扔,只帽子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落在台板上。一個紙人鼓掌鼓的太用力,這紙做的手直接從手腕上掉了下來。
它不慌不忙,撿起來,蘸了些水,往斷口上一接,又接著拍。
榮譽。
輝煌。
這是高殷生命到此的頂點!
他享受著眾紙人的膜拜,似乎自己成為了那個王。
成為了蟒明帝口中有了權力的人,掌控著這一畝三分地。
高殷掃視著台下的紙人們,此時看他們只覺得真切和歡喜,真把自己當成了他們的同類,不,他們是自己的子民,自己是他們的皇帝!
「我高家人也可以做皇帝!」高殷振臂一呼,不光台下的觀眾們沉默了,他自己也沉默了。
觀眾們的沉默是因為這不是戲本里的唱詞,他們都能感受得到這是高殷臨時發揮的內容。
他突然意識到,剛才唱的那些,他們,不,它們是怎麼知道的?
關於自己的身世,自己經歷的一切。
但卻被一字不差地唱了出來。
鑼經又變了。
聽到這聲響,紙人們又乖乖地坐好,甚至開始交頭接耳地聊起了戲。
高殷短暫的控制權也消失了,又變成了第一位的看客。
「急急風」一起,劉公公下場,再上來時換了副模樣——穿著黑袍子,畫著黑臉,手裡拿著一把紙糊的斧子,拄著它們,彎著腰,像個老人。
他站在台中央,做了個招手的動作,然後唱了起來,聲音也不像剛才扮太監時的尖細了,變得極為雄渾低沉:
「為父老來虧欠你,
有樁事,有樁事,有樁事,瞞了你十九年——」
高殷傻了,這人扮的是自己的父親!而且他說有事瞞著自己十九年,是什麼事?
是說自己不是他的親兒子?自己不是高家血脈嗎?
但他不是告訴過自己嗎?
難不成還有別的事……
高殷著急得很,但這「父親」顯然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表演中,不停地搖頭晃腦,捶胸頓足的,一副惋惜、悲切的模樣,就是遲遲不繼續唱。
反倒是高殷的軀體,開了口,接著唱:
「轟開了,六層封板闖黃泉,
見父親,一具遺骸臥石間。
他說道,高家不是世代守——
是蟒家,拿我高家當狗牽!
一代一代,替他看穴又搭命,
生死無常,他卻奪我全族信!」
唱到「拿我高家當狗牽」,高殷的眼眶熱了。不是他想哭,是戲裡的高殷在哭,水袖自己抬起來,拭去了眼角的淚花。
台下一片唏噓,紙人們用袖子擦眼睛,擦得紙臉起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