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恩主?
如父尊?
高殷的嘴張開了。
詞兒就在嘴巴口,馬上要被舌頭卷出來了,現成的,他只要吐出氣就能出來。
他的聲帶在震,喉嚨在動,第一個字已經在成型——
「拜——」
他還是沒唱出來。
他想憋住,但他的身體非要唱,意識拼命在往回拽。那兩個力量在他的喉嚨里打架,他的嘴大大的張開著,聲音卻被死死地壓著。
此時的高殷不想聽戲了,不想聽自己唱了。
疑問太多,他總覺得如果讓身體唱出來,就一定會發生什麼不好的,自己掌控不了的事情。
而且他堅信,自己的感覺是對的。
他也明白了,也確定了。
這齣戲不是在唱他做過什麼,而是要唱他該做什麼。
這種感覺糟透了,自從劉公公下來傳旨後發生的一切,看似都是高殷在主動地探索,實則都是在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推著他的走,被一股神奇的思維牽動著走,被一陣虛無的光亮指引著走。
現在,具象化了。
直接變成了由自己的嘴巴唱出的詞兒。
恐懼感飛速地升級著,眼看著就要到了頂峰。
但還是被高殷壓制住了。
高殷再次分析了起來,
前面是真的。
劉公公、父親、盤龍柱、第五層、瘋王、蟒村、趙大旗、陳郎中、兩個老頭、木匠村長——全是真的,全是他親身經歷的。
後面是編的。
「冥河邊上洗衣女」——他經過了,是真的。
「戲台上面唱本戲」——他正在唱,是真的。
「喜堂紅燭照雙收「——從這句開始就怪了,什麼是喜堂?紅燭他明白,照雙收是什麼意思?還是照雙手?
「黑塔下面聞潮信」——黑塔,他見過。就在剛才,來到這個戲台之前,那黑色的,巨大的壓迫感現在還能想得到。黑塔下面聞潮信,自己從來都沒聽過這個詞,甚至不知道這兩個字是哪兩個字。
「照壁之前見舊眸」——照壁是什麼?舊眸他明白,是舊人的眼睛,那會是誰的眼睛?
「藥到病除寒疾愈」——是自己的藥方,高殷可以確定。自己的藥方可以治療好蟒村的寒病。
「留在村中永無憂」——留下?高殷再次思索起了這個問題。如果一切都搞清楚,他確實想留下。
可他想留下的原因是什麼?
是不想面對完全未知的皇陵外的世界,還是貪圖這眼前的平靜生活?
有吃的,有太陽,有人,有很多很多人,還有一個只要想起來就抓心撓肝的女子——阿穗。
不,是結合起來的。
他都想要。
所以。他想要的不是留在蟒村,而是蟒村帶給他的這些。
所以,唱詞即將要唱的內容,他絕對不能唱出來。
有因才有果,沒有這一切,蟒村也只是皇陵的第四層。而這一切,不應該只有蟒村有。
高殷記得瘋王說過,他也在其他人的記憶中看到過,皇陵外同樣有很好的生活、很好的人。
他要出去。
他不要留下!
他不要拜什麼恩主,他也沒有恩主!
他更不要認父尊。他的父親死在第六層了,他沒有第二個父親,死掉的也不能是他的第二個父親。
詞兒在往外擠。他的嘴在動,水袖在抬,身體在唱——
「拜——恩——主——」
懷中的木蟲子突然開始發燙,燒得皮肉都熟了,高殷能聞到那股味道。
他疼得弓起了背,嘴裡發出了一聲「呃」,舌頭抵在牙上——
咬了下去。
血。
鹹的。
那個鹹味像一盆涼水,從他的天靈蓋澆了下來。他的身體一震,水袖不抬了,嘴不張了,台步也不邁了。
他嘗到了血的味道,嘗到了自己的味道——活人的味道。
他重新感受到了自己的整個身體。
他把水袖一甩。
「老子不唱了!」聲音洪亮有力,就連臉上盤桓的小黃似乎都有了一下反應。
「拜你媽的拜!草!被控制的感覺太難受了!」高殷猛猛的吼罵了兩聲,瞬間感覺積壓在體內的氣出去了大半,身子輕盈了許多。
台上徹底安靜了。
所有樂器都停了。
台下幾百張紙臉對著他,眼睛裡的那點光徹底滅了。
高殷伸手把頭上的小生巾摘了下來,狠狠的摔在了地上。紙糊的帽子摔扁了,咕嚕嚕滾到台邊。
他又抹去了臉上的油彩,他自己的臉,外層是紙做的,露出來裡面灰色的紙漿。
他撕爛戲服,「刺啦」一聲,裂成兩半,露出裡面他壯碩的肌肉。
舒坦極了,高殷看著台下的紙人們,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老子,要一個一個的手撕了你們!讓你們看爽了是吧?看老子的笑話看的美的很是吧?現在……」
高殷停了下來,因為他聽到旁邊傳來了腳步聲,還是那熟悉的紙片摩擦的聲音。
側幕里,走出來一個人。
另一個高殷。
一樣的青褶子,一樣的小生巾,一樣的勾臉——白粉底,黑眉,眼角一抹紅。
它時水袖甩得更漂亮,台步走得更規矩,往台口一站,沖台下一拱手,開口就唱。
嗓音和高殷剛才一模一樣,像是剛才的身體自己化作了一個新的紙人高殷。
「拜恩主,如父尊,守西府,不出門——
留在村中永長生,
再不回,人間萬苦門!」
台下炸了。
這是最猛烈的一次。紙人們全都站了起來,白央央的一片。
紙手拍得「嘩啦啦」作響,拍斷了自己的手,就去拍別人的手,拍掉了別人的手,就拍自己的腿,拍地板,總之,聲音根本停不下來。
「喜歡看戲是吧?喜歡聽戲是吧?」高殷開口了,站到了紙高殷身旁。
可他的聲音太小了,完全被掌聲淹沒了。
沒有人聽到。
「都停下!!」高殷大喊了一聲,這下都聽到了。
紙人們都停了下來,沒幾個完整的人了。
「一開始,我還挺高興的,因為你們喜歡我,這麼多人喜歡我,在我這兒還是頭一回。雖然我知道,你們喜歡的是唱戲的我,應該說是他。」高殷指向了台中央的紙人高殷,「但現在,我有點不服了。我也給你唱一段,真正的高殷,真正的老子該唱的戲!」
高殷清了清嗓子,走到了台中央,學著戲子的模樣,單手攤開,同側的腳邁開,做了個請的姿勢。
紙人高殷聽話的想走到旁邊,但被高殷拉住了,高殷很輕,深怕拉斷了他的胳膊,只是讓它讓出了最中央的位置,然後開口唱道——應該說只是帶這個怪異的唱調在說:
「爺爺高殷!沒娘有爹,就是這個爹自己說不是我親爹!我也不知道真假!怎麼唱來著,鏘鏘鏘!倉才倉——倉——倉!爺爺喜歡太陽!喜歡吃的!倉才才倉!喜歡孩子!喜歡瘋王!喜歡姑奶奶!喜歡阿穗!鏘鏘鏘!不喜歡父親!不喜歡趙大旗!不喜歡你們——倉——倉——才!」
高殷在台上胡亂地扭動著,走兩步,停一下,手抬起來,揮兩下,又放下。
動作不協調也成了一種協調。
台下竟然有人鼓掌,有人驚呼,不過聲音很小,人數很少。
高殷繼續唱到,「不喜歡你們!所以——老子要乾死你們!撕碎你們!」
說著,高殷變得面目全非,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一把拉過來了紙人高殷,三兩錘就錘扁了這張紙,然後塞進了嘴裡咀嚼了兩下後吐了出來,然後跳上去狠狠地跺了幾腳,然後,惡狠狠的瞪向台下的觀眾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