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完了。
高殷彎著腰,手撐著膝蓋,眼淚乾在了臉上,不知是被活烤乾了,還是又鑽回了皮膚中,游離回眼睛處,等著下次再流出來。
他直起身子,吸了吸鼻子,看著眼前這片火。
「燒的真好啊!」高殷砸吧了下嘴,「這個地方,終於不再是藍色的了。」
「你不喜歡藍色嗎?」沉寂許久的瘋王說話了。
「我喜歡紅色和黃色,不喜歡藍色。」
「可你不是想留下來嗎?留下來這裡就只有藍色。」
「那我就只能喜歡藍色了。」
瘋王沉默了一下,
「你好像變了,有些不太一樣了。」
高殷低頭看向自己的肚子,似乎脹得更大了,他仿佛能隔著肚皮看到裡面的瘋王,他有些侷促地蹲在一個角落,雙手抱在胸前。
「專門這麼說的,專門說給你聽的。」
「你還會偽裝自己了?」
高殷沒有接話。
「你不好奇這麼長時間我都在幹什麼嗎?」
「好奇,但是我都會偽裝自己了,你還能不會嗎?如果想讓我知道,你就不會這麼久不出現了。」
「我沒有再偽裝自己,是你變了,我的房子,也就是你的身體變了,坍塌了,我一直在逃命。」
「現在逃出來了?安全了?」
「是,看樣子暫時是安全了。」
「那小黃是怎麼回事?」
「我是被動的在逃避,它看起來是主動在逃避。」
「逃避我?」
「是的。」
高殷沒再回話,瘋王的話雖然說得模稜兩可,但傳遞出來的信息卻似乎是準確的,高殷一直覺得自己的身體發生了變化,太多太多變化了,但是他自己一直說不好,也無法確定。
反倒是通過瘋王得到了驗證。
畢竟他就住在自己的身體裡,住在自己的思維里。
他是不會騙自己的。
高殷抬頭望去,小黃此時飛在較遠的地方了,高殷等了會兒,它果然還是盤桓了回來,但始終沒有低頭查看下面的一切,火光沖天,小黃有意識地在躲避著烈焰的炙烤,離高殷所在的位置越來越遠。
「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高殷嚴肅地說道,目光也回到了眼前的烈焰中。
戲台子快燒沒了,紙糊的頂棚塌了大半,焦黑的椽子還在燃燒著,火苗從廢墟里往外竄,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什麼?」
「最近發生的事兒更多,更密了,讓我根本沒時間停下來思考,就在剛剛,看著這火焰肆虐的時候,我的心無比地平靜,因而想到了。」
「你快說啊,想到什麼了?」
「你還記得咱們從第五層回到第六層的時候嗎?準備進入記憶爬盤龍柱的時候。」
「當然。」
「當時,我看到了七層的入口處有個人影。然後就進入記憶了,開始爬柱,後面又那麼多的事兒,我就給忘了。」
「你覺得那人是誰?或者說,是真實存在的嗎?」
「別想繞我,目前為止,除非是進入記憶的情況,其他我看到的都是真的。所以,那個人一定是真人,但他是誰,我不知道。」
「所以你相信這蟒村的老老少少,包括這些紙人都是真的了?」
「這些我還沒確定,但我實在想不到我是什麼時候進的記憶,自從在你們第五層我剛進入時就進入了記憶這件事,我都很小心,也一直在注意和感受著,我能確定的就是,現在不在記憶里。」
「那不正說明,這一切都是真的了?」
「你見過能動,會說話,會唱戲還會攻擊人的紙人嗎?」
「自然是沒見過的。」
「所以……你又繞我,我想說的是那個人的事兒!」
「你說。」
「他在第七層,所以,只有可能是上面下來的人。」
「上面?外面?」
「是,我認為是皇帝,是朝廷派下來的人。」
「做什麼?」
「自然是抓我回去殉葬。你可別忘了,我是第七代奉祀郎。」
「沒曾想,你竟然還記得自己的身份。」
「這個身份是別人給我的,想不記得也難,但現在,我想找到自己的身份,我想自己給自己一個新的身份。」
「這是你的最新目標?」
高殷點了點頭,看向火海里幾乎燒盡的紙人,它們卷了起來,變黑了,成灰了,但不知是不是求生欲導致的,它們還在拼命地重新拼湊,直到發現身體的其他部件都消失了,才停了下來,等待著最後的身體被燒完。
「不算是最新的,或許一開始,自我打算從第七層下來時就是這麼想的,只是那個時候太小了,太年輕稚嫩了,我還想不明白罷了。」
「噗嗤。」瘋王笑了,高殷好久沒聽到他的笑聲了。
「那時候太小了,太年輕稚嫩了?現在就長大了嗎?」
高殷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自己能明顯感受到自己的變化,就比如此時自己的身體情況,他其實心裡也有了底,或者說有了一種猜想。
為什麼他能遇到這些紙人,為什麼他能在台子上唱戲給紙人們聽,為什么小黃和瘋王會躲著他。
他有了猜想。
但是必須要去驗證,不驗證就不能代表它是真的,不是真的,就沒必要講出來,哪怕是說給瘋王。
哪怕是說給自己。
高殷往前走了一步,火舌瞬間躥了過來,像是還沒燃燒殆盡的紙人面對高殷的最後反撲。
他本能地閉了眼,用胳膊來擋。
沒感覺。
沒有任何灼燒的感覺。
高殷睜開了眼睛,火焰從他的手臂上繞了過去,不知到哪兒去了。
殘存的袖子上沾了火,他扑打了兩下,火滅了,袖子好好的,連個焦印都沒有。
他愣了愣,把右手直接伸進了火焰里。
火舌在他的指縫間穿了過去。橙紅色的,看得見形狀,摸得到溫度——不燙,真的不燙。
像把手伸進了溫水裡,溫溫的,還有些舒服。
只有胸口在發燙。這些火焰似乎順著胳膊齊刷刷地鑽進了高殷的胸口,炙烤著他的心房。
高殷有些痛苦,伸手抓向心房,想撲滅了烈焰灼燒的心火。
但他並沒有成功,但也有所收穫——
他摸到了那塊木頭雕刻的蟲子。
他把它從衣服里掏了出來,棗木做的小蟲子在他的掌心翻來覆去,蟲子頭朝著火的方向,六隻小腿活了過來似的,蹬得飛快,像是要往火里跳。
「你喜歡火?」高殷看著木頭蟲子,疑惑地問道。
高殷看著它,又看了看火。
木頭蟲子喜歡火,他也不怕火,火也不燒他,是不是說明是因為這個木頭蟲子火才傷害不到他?
高殷咂吧了一下嘴,抬腿邁向了火中。
肚子脹得厲害,頂著他難受極了,走起來像懷中揣了個西瓜,他也不管了,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燃燒的地上,紙灰和燃燼的碎屑沒過了腳踝,「咯吱咯吱」作響。
火從他身上燒了過去,他的頭髮,衣服,皮膚都好好的。
他甚至在火里站了一會兒,任由這熊熊烈火灼燒著自己的臉龐和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