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大棚里人聲鼎沸,十幾張圓桌旁,有的坐滿了賓客,有的還空了一大半。
許青禾四下看了看,就準備找個角落的無人席位坐下,自己是來吃席的,可不是認識人的。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一看是老媽的電話。
「喂,苗苗,你到了嗎,一會就要開席了。」
「我到了,正在找坐。」
「到了就好,你不要找,直接去15桌,坐那裡就行。」
「行,我知道了。」
許青禾按照每個桌上的編號,找到15桌,這張桌上都是陌生面孔,看衣著打扮,大多是縣城或鄰村來的客人。
許青禾禮貌地點頭致意,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他注意到身旁坐著一位穿著淡藍色連衣裙的年輕女子,妝容精緻,正低頭玩手機。
「是新郎家的親戚?」旁邊一位中年大叔搭話道,一邊用茶水燙洗碗筷。
「嗯!」許青禾不知道怎麼回答,只是簡單的應了一聲,然後也學著樣子燙洗餐具。
就在這時,許青禾的母親周桂芳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朝那位藍裙女子使了個眼色,低聲道:「那就是劉嬸介紹的張莉,在縣城銀行工作,好好聊。」
說完不給許青禾回話的機會,就急匆匆地走了。
許青禾頓時明白了母親的安排,無奈地笑了笑,還是來了。
不久婚宴開始上菜了。
紅燒肘子、清蒸魚、油燜大蝦...一道道農家大菜擺滿桌子。大家動起筷子,喝起酒,話題也漸漸打開了。
「這肘子燉得爛,好吃!」旁邊一位大叔稱讚道,轉頭問許青禾,「你是哪個村的?」
「大樹村的」許青禾微笑。
一位燙著捲髮的大嬸笑眯眯地打量他:「喲,這小伙子一表人才,在哪兒高就啊?」
許青禾剛要回答,旁邊的張莉突然開口了,聲音清脆卻帶著幾分疏離:「聽說你之前在滬市工作?」
桌上的人都看向許青禾,顯然對這個看起來與周圍環境有些不同的年輕人很感興趣。
許青禾點頭:「是的,在滬市做了幾年的研究員。」
張莉的眼神微微亮了些:「那你怎麼回來了?是回來休假嗎?」
桌上的人都看向許青禾,等待他的回答。許青禾沉吟片刻,決定實話實說:「我打算留在村里發展,搞點農業項目。」
桌上瞬間安靜了幾秒。
張莉剛剛亮起的眼神又暗淡下去,嘴角甚至微微下撇,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輕蔑。
捲髮大嬸先反應過來:「搞點農業項目,種地是吧,你這樣的年輕人回來種地?」
中年大叔:「現在是有不少年輕人搞農業創業,不過大多是在電商或者加工領域。你是打算...」
「嗯,我想從種植開始,搞新農業,高價值的那種。」許青禾解釋。
張莉輕輕笑了聲,那笑聲裡帶著明顯的嘲諷:「讀這麼多年書,回來種地,那你大學不是白讀了?聽說研究員收入很高啊,怎麼想到回來當農民?」
許青禾平靜地回答:「種地也需要知識的,我覺得農業有很多可能性。現在政策也好,鄉村振興...」
「能有什麼可能性?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年掙得不如城裡一個月。」張莉打斷他,語氣越發冷淡。
「我叔叔種了二十年地,去年一場冰雹,全年收成就沒了。靠天吃飯的活兒,能有什麼前途?」
桌上氣氛僵住了。捲髮大嬸試圖打圓場:「其實現在種地也不錯,自由...」
但張莉已經轉過頭去,語氣生硬:「不好意思,我這人直來直去,我覺得我們不是一路人,我還是比較欣賞有事業心和上進心的人。」
這話說得太直白,一桌人都尷尬地沉默著。許青禾不再說話,默默吃著菜。
這時新郎新娘來敬酒了,新郎已經喝得滿面紅光,新娘在一旁攙扶著。
「你是許青禾吧?」新郎重重拍著許青禾的肩膀,「跟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初中同學許青禾,名牌大學畢業,在大公司幹過,現在要回村搞大項目了!」
桌上的人交換著眼神,明顯對新郎的話半信半疑。張莉更是直接撇了撇嘴,明顯不相信「種地」能是什麼「大項目」。
敬酒隊伍離開後,桌上的話題自然又回到許青禾的選擇上。
張莉突然問道:「你回來種地,父母支持嗎?他們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學,不就是希望你能走出去嗎?」
許青禾平靜地回答:「他們尊重我的選擇。」
「那你考慮過以後嗎?買房、結婚、生孩子,這些都需要穩定的收入,種地能保證嗎?」張莉的問題越來越直接,幾乎是在質問了。
桌上的人都安靜下來,想聽聽許青禾怎麼回答。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許青禾放下筷子,正視著張莉:「我相信只要用心去做,土地不會辜負人。而且,我認為一個人的價值不應該只由他的職業和收入來決定。」
張莉輕笑一聲,不再說話,但那表情明顯寫著「不識好歹」。
至此,雙方徹底沒有聊下去的興趣。
餐桌上其他人見沒了好戲,於是不再關注,互相敬酒、吃菜,聊著家長里短。
宴席接近尾聲,賓客開始陸續離席。許青禾起身告辭,桌上的人禮貌地告別,張莉看都沒看他一眼,繼續刷著手機。
走出大棚,許青禾深吸一口鄉間清新的空氣。
「怎麼樣?聊得還行嗎?」母親周桂芳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急切地問,「那張莉看起來不錯吧?在銀行工作,穩定!」
許青禾看著母親期待的眼神,輕輕搖頭:「人家看不上種地的。」
周桂芳立刻急了:「什麼?種地怎麼了?你沒跟她說說你的計劃?沒說說你之前的工資多少?」
「媽,」許青禾停下腳步,望著眼前黃土高原,「我就是回來種地的,這事瞞不住也不想瞞。看不上我是農民的人,本來也不適合我。」
周桂芳還想說什麼,被趕來的許大山拉住了。
許大山看著兒子,眼中閃爍著一種叫做『我懂』的光芒
「受氣了?」
「怎麼可能」許青禾翻翻白眼。
「不過下次你們能不能提前和我說一下,還有不是說這一年不相親的嗎?」
「這個這個……」
許大山支支吾吾,然後突然想到了什麼
「這不是正好有這機會嗎,你閒著也是閒著。下次,下次一定提前告訴你。」
「還有下次?」許青禾不由的提高了嗓音。
「今年沒有了,沒有了!」許大山趕緊道:「不過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
「繼續之前計劃啊!」
許大山沉默了一會兒,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你確定自己想法就好!咱家那些地,隨你折騰!」
回家的路上,許青禾看著沿途熟悉的風景,心裡不是沒有波動。張莉那不屑的眼神和語氣更多的是堅定了他要走的路。
城市這些年,他像被困在籠子裡的鳥,按照別人的期望生活。只有回到這裡,呼吸著帶著黃土的空氣,他才感到真正的自由。
「不是一路人...」他輕聲自語,嘴角揚起一絲笑意,「是啊,我的路在田野山間,不在辦公樓里。」
許青禾深吸一口氣,泥土的氣息填滿胸腔。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那些質疑聲,終將在他種出希望時,化作讚嘆。而那個真正懂他、願意與他同行的人,也許正在未來的某處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