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潛行，特地貼著山林陰影走，腳步輕穩飛快，落地無聲。
越靠近白龍嶺主峰，李衡心裡的違和感就越重。
按照以往的規矩，白龍嶺外圍三里，必然有土匪暗哨，攔路卡子。
陳天雄這樣的匪徒，貪財怕死，但凡有生人靠近，遠遠就會被哨匪喝止、盤查、驅趕。
但今夜，一路暢通。
荒草倒的遍地，七零八落，山道被反覆踩踏，路面雖然結實但並不平整。
根本不是土匪常年走動的痕跡，反倒像是大批人馬日夜往來踏出來的軍道。
「有古怪。」
李衡蹲身，指尖輕輕落在泥土上。
馬蹄印層層疊疊，密密麻麻，新舊交替，少說也有數百匹戰馬反覆碾壓過。
李衡眼神瞬間沉了幾分。
陳天雄手裡，總共就十幾匹劣馬，根本不可能踏出這種規模的蹄印。
他壓下心中雜念，繼續矮身潛行，藉著參天古樹遮蔽身形，一點點摸向山寨外圍的林帶。
行至半山腰，山道側邊的亂樹叢里，突兀冒出一道奇怪的影子。
李衡目光一凝，腳下輕點，立刻沖了過去。
樹叢里躺著的，赫然一具早已冰冷的屍體。
衣著一看就是土匪，脖頸一道極利落的割傷，一刀封喉，切口平整鋒利。
「創口完美，肯定不是普通土匪幹的。」
李衡神色陰冷的說道。
土匪打鬥，亂劈亂砍，傷痕雜亂。
這一刀，是軍中殺敵的精準殺招，乾脆，利落、致命，不浪費半分力氣。
屍體僵硬已久，血腥味被山林濕氣蓋得極淡，顯然死了不止一日。
李衡心裡咯噔一下。
他再掃四周，果然，屍體不止這一具。
周圍零零散散藏著好幾具土匪屍身，死因一模一樣，全是一刀斃命，屍體都是隨意丟棄的。
顯然。山寨外圍，遭遇過一場徹徹底底的屠殺。
這一刻，李衡原本所有的判斷，全部得到了印證！
陳天雄一伙人已經被人連根拔了。（陳天雄雷耀揚是古惑仔的人名，借來用用）
他瞬間收斂所有鬆懈，全身肌肉緊繃，眼神銳利如刃，徹底進入備戰狀態。
能屠乾淨白龍嶺百十餘土匪，還不傳出半點風聲，來人絕對不是散兵流寇，是軍紀嚴明，殺伐老練的正規人馬。
大幹境內，除了戍邊軍隊，再無其餘軍隊會做出這樣的事！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戎狄！！
只有南邊的戎狄軍隊，才有這種乾淨利落的殺伐手段，才有這種隱蔽潛行、悄無聲息吞掉山寨的本事。
李衡屏住呼吸，藉著樹影掩護，緩緩探頭，望向百米外的白龍嶺山寨。
這一眼望去，他徹底看清了所有真相。
往日破敗雜亂、四處漏風的土匪寨子，早已面目全非。
原木柵欄被加固加厚，層層圍堵，規整森嚴。
寨牆四周立起幾座臨時搭建的瞭望塔，高高聳起，每一座崗樓上都站著兩道人影，身姿挺拔、持槍直立，紋絲不動。
不是土匪鬆散站姿。
是軍人站崗的標準軍姿。
夜色朦朧，卻擋不住李衡的眼力。
那些人身上，披著粗盔甲，頭戴簡易鐵盔，腰間挎著彎刀，背上斜背長弓。
裝束，兵器，氣質，一看清一色戎狄兵。
山寨內外，人影攢動，穿梭有序。
一隊隊士兵結隊巡邏，步伐整齊，交替換崗，路線規律，軍紀森嚴。
裡面隱隱傳來戰馬低嘶，數量極多。
粗略掃一眼駐兵排布、輪班人數、分割槽布防。
估計有兩千人。
整整兩千戎狄精銳，悄無聲息潛入東明鎮境內，占山為王，鳩占鵲巢。
李衡心底寒意翻湧！
奶奶的！
難怪一萬石朝廷糧草憑空失蹤。
難怪縣城周邊連日平靜，半點風聲沒有。
不是土匪膽大劫糧。
是戎狄精兵屠寨囤糧，暗中紮根！
這群人極其隱忍，極其狡猾。
不攻城、不擾縣、不劫掠百姓，全程蟄伏深山，默默在青龍縣心腹之地紮下一顆致命毒釘。
若是再晚一些時日，等他們徹底站穩腳跟，修好山道，打通關外聯絡，等到秋冬戎狄主力大軍壓境，裡應外合之下，整個青龍縣邊防瞬間崩塌。
一念至此，李衡冷汗直冒。
幸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不過，還有些難度。
兩千戎狄死兵據險而守，居高臨下，一旦察覺被人圍剿，第一時間便能焚毀萬石糧草，憑天險死守！
到時候糧草盡毀、且後患無窮。
李衡沉下心，快速掃視整片營寨布局。
明暗哨遍布全山，外圍三層警戒，內部分割槽駐兵，防守幾乎無死角。
硬闖難。
強攻更他娘的難。
正面大軍合圍，必然打草驚蛇。
唯一的破局辦法，只有一個——混進去。
摸透他們所有布防，換崗時間、糧草藏匿地點和兵力分布、將領駐紮位置。
摸清所有底牌，再傳令山下陸南征，封死所有退路，一網打盡，全殲這股戎狄精銳，保全萬石糧草。
李衡目光快速掃過山腳陰暗處。
方才一路走來，山坳死角散落著不少戎狄傷兵、死兵屍體，都是屠寨時留下的屍身，無人收拾，隨意丟棄荒野。
地勢隱蔽，遠離主寨，無人巡查。
這對李衡來說，是個機會！
李衡不再猶豫，身形一晃，如同夜色里的一道黑影，悄無聲息竄入下方幽暗山坳。
短短數息，他挑選出一具身形、高矮、體態和自己相差無幾的戎狄死屍。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也無半分多餘情緒。
冰冷的盔甲裹上身，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片刻之後。
原本的大幹俊朗男子消失不見，夜色山風裡，站起一個身形挺拔、身披戎狄甲冑，滿身血腥戾氣的「戎狄兵卒」。
李衡抬手，隨手抹了一把泥土，擦在臉頰脖頸，遮住原本乾淨的膚色，眉眼刻意壓沉，氣質瞬間粗糲兇悍。
他微微低頭，調整甲冑肩帶，適應戎狄兵的穿戴習慣。
最後一眼掃過地上屍體，隨手拖入深坑雜草掩蓋，抹平痕跡，不留半點破綻。
做完這一切，他抬眼望向燈火隱隱、守備森嚴的白龍嶺大營。
眼底只剩一片冰冷淡漠的殺伐。
兩千戎狄精兵，萬石朝廷糧草。
藏得很深，算計很毒。
可惜，終究撞在了他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