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衡的幾句話，像重錘一樣敲在於河心頭。
他沉默許久，雙拳悄然攥緊。
混江湖的人，最看重一張臉面。
洪英幫盤踞此地數年，雖從不濫殺無辜，可收保護費、鎮場子、壓鄉里，這些事一樣沒少做。
讓他親自登門，挨家挨戶低頭謝罪，等同於把洪英幫多年撐起來的威嚴，親手撕得乾乾淨淨。
若是傳出去，周邊其餘江湖勢力只會笑他於河軟骨軟氣，以後在這片地界，再也抬不起頭。
可他抬眼看向面前氣定神閒的李衡，心底那點倔強，又一點點壓了下去。
眼前這位年輕人的傳聞，他聽了很多，連盤踞多年、氣焰滔天的二郎山說滅就滅，手段雷霆，心思深沉。
人家真要動手，憑洪英幫這幾十號人手，十幾把破刀，根本撐不過半炷香。
李衡似乎看穿了他所有掙扎，語氣平淡繼續開口：「你以為面子是別人給的？」
「真正的臉面，是自己掙的。」
「你帶著兄弟們繼續混黑幫，早晚有一天，要麼被其他幫派吞併殺光，要麼被官府圍剿剿滅，到時候死無全屍，屍骨無人收，那才是真正的沒臉。」
「今日低頭，是為你幾十號兄弟換一條堂堂正正的活路。」
於河身子微微一震。
這話，戳中了他心底最深處的軟肋。
他不怕死。
混江湖這麼多年，他早就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可他怕跟著他吃飯的這幫老兄弟，落得悽慘下場。
這幫人大多無家無業，無田無地，離開幫派，就是流民乞丐，繼續混黑，遲早栽在刀兵或者官法里。
良久，於河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底的掙扎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決然。
「大人說得對。」
他抬起頭，眼神徹底平靜。
「大丈夫能屈能伸，若低頭能換兄弟們一條正道前程，我於河，丟得起這個臉。」
「第二條規矩，我答應。」
李衡嘴角微微揚起一抹讚許弧度。
於河此人，雖混跡江湖，卻有格局，有底線，更有擔當。
這也是他願意給洪英幫一條活路的根本原因。
「很好。」
李衡伸出第三根手指，聲音微微沉下。
「第三件事，最簡單，也最直接。」
「從今往後，洪英大隊，禁私鬥禁斂財禁欺壓鄉里。」
「往日舊帳，今日我給你們一筆勾銷。」
「但往後，誰敢再動歪心思，收保護費，尋釁滋事，私下鬥毆，魚肉百姓。」
「不用等上面降罪，不用等官府追查。」
「我李衡，親自拿人，從重處置，絕不姑息。」
短短几句話，字字如鐵，壓得周遭空氣都沉了幾分。
於河渾身一凜，當即重重點頭。
「我懂！」
「從今往後，洪英幫不再是黑幫，只做正經隊伍。」
「誰敢再犯舊習，不用大人動手，我於河親手廢了他，逐出隊伍，任由官府處置！」
他心裡清清楚楚。
這三條規矩，等於徹底斬斷了洪英幫以往所有的江湖習氣。
改名，歸編，贖罪，守規矩。
規矩立住了，才不燒心！
一字之差，是地獄與人間的區別。
李衡看著他徹底想通透，緩緩收回目光，語氣恢復平和。
「三條規矩，全部應下，從今日起，洪英幫除名，洪英大隊正式成立。」
「你依舊是頭領，名下兄弟全部在冊，歸入我青龍戍邊隊外圍編制。」
「每月糧餉撫恤補給，我統一上報發放。」
「你們不再是見不得光的江湖混混，是有編制，有管束，有活路的正經人。」
聽到這裡，於河眼眶微微發熱。
混江湖半輩子，被官看不起，被百姓忌憚，被同行敵視。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這幫底層亡命之徒，居然還有洗白上岸、堂堂正正做人的一天。
「謝大人！」
於河深深拱手，語氣發自肺腑的恭敬。
這一拜，不是怕官，是感恩。
李衡心知肚明，他微微抬手，「不用謝我，路是你們自己選的。」
「明日一早，你帶著所有兄弟，前往鎮上。」
「先登門謝罪，再登記在冊，整編隊伍。」
「舊的恩怨全部翻篇，新的日子，從明天開始。」
於河重重點頭，再無半分猶豫。
兩人說完話，轉身走回原處。
遠處幾十名洪英幫弟子一直忐忑等候，看到自家幫主安然歸來，連忙圍了上來。
眾人神色慌張，生怕幫主被官府拿下，生怕今日就是洪英幫覆滅之日。
不等眾人開口詢問，於河直接開口，聲音洪亮，傳遍全場。
「所有人聽著！」
「從今日起，東明再無洪英幫！」
眾人瞬間譁然，臉色煞白。
不等眾人慌亂，於河聲音再次響起，壓下所有嘈雜。
「從今往後，我們改名——洪英大隊！」
「歸入青龍戍邊隊管轄，吃官糧，受管束，走光明大道！」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瞪大雙眼，滿臉難以置信。
於河掃視一眾兄弟，眼神堅定。
「往日我們混黑幫，收保護費，打打殺殺，看似風光，實則朝不保夕，隨時可能被人弄死。」
「今日李大人給我們所有人一條活路。」
「明日，全員隨我入鎮，向鄉里百姓登門謝罪，結清舊過！」
「往後，誰敢再惹事私鬥，立刻逐出隊伍，依法論處！」
一眾幫眾面面相覷，從最初的震驚，慢慢變成沉默，最後緩緩有人低頭、握拳。
他們混跡底層多年，比誰都清楚，能上岸做人，是多大的恩賜。
李衡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眼底掠過一絲滿意。
收服洪英幫，對他來說，不是為了擴張勢力。
而是收服一群有底線、有義氣、能吃苦，敢拼命的底層人手，做為眼線也是很不錯的。
亂世已至，鄉野不寧，匪寇四起。
戍邊隊的大軍有大軍的用途，他也需要一批本土人，能鎮地方，能辦實事的隊伍。
今日招安洪英大隊，來日，便是鎮守一方、安定鄉里的助力。
李衡淡淡開口：「今晚好生整頓人馬，約束弟兄。」
「明日清晨，我在此等你們。」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離去，背影從容，自帶一股官威氣場。
只留下滿場徹底新生的洪英大隊眾人，佇立原地，望著那道背影，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