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八字，落在於河耳中，如同驚雷貫耳，震得他心神激盪。
往日壓在他心頭數年的巨石，在這一刻轟然落地，煙消雲散。
從前的打打殺殺全部翻篇。
於河重重抱拳，腰杆挺得筆直，語氣鏗鏘，字字沉重：「我等此生，絕不再負大人信任，絕不再擾一方百姓！」
身後數十名原洪英幫漢子，齊齊躬身，聲勢整齊劃一。
「絕不負大人！絕不負百姓！」
洪亮的喊聲迴蕩整條長街，久久不散。
街道兩側，無數百姓駐足觀望，無人出聲，卻人人眼神溫熱。
短短一個清晨，所有人親眼見證了一場脫胎換骨。
從人人畏懼的街頭惡幫，變成躬身認錯，知錯能改的守序隊伍。
那糧油鋪掌柜的站在門前，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多年的陰霾徹底散去，忍不住喃喃自語：「這人還真不好說。」
周圍不少商戶，百姓紛紛點頭，眼裡仍有忌憚，但更多的是坦然與安心。
以往走在街上，看到洪英幫眾人，家家戶戶閉門縮戶，生怕招惹禍端。
可今日，看著這群躬身認錯、態度端正的漢子，所有人心中只剩唏噓。
李衡目光掃過整齊列隊的眾人，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緩緩開口。
「知錯能改，便是立身之本。」
「你們往日有錯，今日當眾贖罪，百姓看在眼裡，官府記在心裡。」
「入了戍邊編制，拿朝廷糧餉，穿官府制式，守一方安穩。」
「往後，你們不再是混混痞匪，不再是江湖散人。」
「是吃皇糧，守鄉土護百姓的官府人手。」
每一句落下，於河等人心中便篤定一分。
他們最清楚，自己能有今日，全靠眼前這位年輕大人一手促成，一手成全。
若非李衡不計前嫌，給他們一條生路，昨日的他們，本該和長樂幫一樣，覆滅落獄，不得善終。
於河沉聲開口：「我等謹記大人教誨！」
李衡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廢話。
他做事向來乾脆利落，既已立隊，便要歸位。
「於河，收拾好隊伍，你隨我去鎮守府。」
「今日，我帶你面見鎮守大人何平安，正式備案入冊。」
此話一出，於河身軀驟然一僵，心頭猛地一緊。
哪怕方才面對整條街道百姓躬身認錯，他都坦蕩無懼。
可聽到鎮守何平安四個字，他後背瞬間冒起一層冷汗，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何平安啊！
以往他只是街頭幫派頭目，在對方眼裡，不過是螻蟻草芥，隨手可碾死的小人物。
如今能得李衡引薦，親自面見鎮守大人，已是天大的殊榮。
於河連忙壓下心頭忐忑，恭恭敬敬躬身：「屬下遵命！」
李衡淡淡轉身，邁開步子，朝著城南衙門方向緩步而去。
於河立刻整頓隊伍，數十人緊隨其後，列隊整齊，全程鴉雀無聲。
一路穿過長街，無數百姓目送隊伍遠去，議論聲緩緩響起。
「真要入官府編制了？」
「有李大人提攜，這群浪子真的回頭了！」
「以後慢慢看看吧，現在別高興的太早了！」
人聲悠悠，皆是善意。
一路無話。
一刻鐘後，眾人來到了衙門外。
於河心跳驟然加速，腦袋微微低垂，渾身緊繃，誠惶誠恐，連抬頭直視大門的勇氣都沒有。
他跟在李衡身後半步，姿態恭謹到了極致，不敢有半分逾越。
李衡身份特殊，衙役早已熟識，見他前來，不僅不攔，反倒齊齊躬身行禮。
「見過李大人！」
李衡微微抬手，神色淡然：「無需多禮，通報鎮守大人，我帶人前來報備。」
「是！」
衙役不敢耽擱，立刻入府通報。
片刻不到，衙役快步而出，躬身引路。
「何大人有請！」
李衡邁步而入。
於河手心全是冷汗，屏息凝神，緊隨其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衙門內，一道身著墨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端坐主位。
面容方正，眉眼沉穩，不怒自威，周身無半分戾氣，卻自帶掌控一切的上位氣度。
正是何平安本人！
他端坐在桌子前，翻閱著卷宗，聽到腳步聲，方才緩緩抬起頭。
目光掃去，平淡無波，卻彷佛能看透人心，讓人不敢直視。
老實說，李衡還是第一次見他這老丈杆子裝的這麼……有氣質。
於河雙腿微微一沉，心頭巨震，立刻躬身垂首，大氣不敢喘一口，極致恭謹。
李衡則神色自若，上前一步。
「何大人。」
「今日前來，是帶改過新人前來報備。」
何平安目光落在下方躬身的於河身上，神色平靜淡然，沒有審視，沒有輕視，也沒有絲毫的刁難。
他早已收到李衡提前傳報，知曉洪英幫改邪歸正，全員歸編，街頭當眾謝罪一事。
何平安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厚重，自帶上位者的從容大氣。
「坐。」
簡單一字，寬容大方，氣度恢宏。
李衡心中暗暗點頭，又被他給裝到了。
於河渾身一震，萬萬沒想到，鎮守大人竟會讓他落座，受寵若驚，連忙惶恐開口：「屬下身份低微，不敢與大人對坐，站立聽訓即可！」
何平安看著他誠惶誠恐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笑意，語氣依舊平和。
「於河，你知錯能改，棄惡從善，便是良民，也是可用之人。」
「既入官府編制，便是體制中人，不需自卑。」
李衡瞪了於河一眼，開口說道：「讓你坐，你便坐，守規矩即可，無需妄自菲薄。」
有李衡開口，於河才敢微微欠身，小心翼翼側身落座，半個屁股搭在椅上，全程緊繃，半點不敢放鬆。
何平安視線落回李衡身上，語氣溫和隨意，是自家長輩對晚輩的從容姿態。
「李衡，昨夜你整頓鄉鎮亂象，覆滅長樂幫，今日又引洪英浪子回頭，安撫民心。」
「短短兩日，一方地界風氣煥然一新，做得很好。」
李衡偷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分內之事而已。」
何平安微微點頭，目光再次落在於河身上，正色開口。
「於河。」
「過往是非，你已登門贖罪，民心已定，過往罪責，官府既往不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