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骨骼中的雜質被焚燒又被凍結然後剝離,肌肉纖維在極熱和極寒的交替刺激下變得更加緊密強韌。
他的皮膚表層生出了一層薄薄的,水火不侵的保護膜。
八角玄冰草賦予了他抵抗極寒的力量。
烈火杏嬌疏賦予了他抵抗酷熱的能力。
兩者在他體內達成了一種玄妙的平衡,讓他整個人如同被重新鑄造過一般煥發出全新的生命力。
他在水中沉沉浮浮,身體如同融入了冰火兩儀眼的懷抱之中。
極寒與極熱的力量不斷交替湧入他的身體,淬鍊著他從內到外的每一寸存在。
那種感覺舒服極了。
舒服到他甚至不想從水中出來,只想沉浸在這片溫暖而安寧的天地之中。
路明非在冰火兩儀眼的泉水中沉沉浮浮,極寒與極熱的力量交替包裹著他的身體。
這種感覺太過舒服了。
舒服到他的眼皮越來越沉,意識越來越模糊,彷佛睡著了一樣。
終於,他放棄了抵抗,閉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了那片柔軟而安寧的黑暗之中。
黑暗中,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他站在一個巨大的圓形井口邊緣。
井口大開,深不見底。
幽暗的風從井底湧上來,帶著一股腥氣和某種陳腐味道,像是地獄深處翻湧上來的呼吸。
他低頭看去,發現自己穿著一件沾滿灰塵的校服。
衣擺的布料已經被磨出了毛邊,袖口上有一塊洗不掉的暗紅色污漬。
他的腳上是一雙灰撲撲的運動鞋,鞋帶松垮垮地拖著地,有一隻鞋的側面已經開膠了。
他就那樣站著,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裡到底有多久了。
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一天!
路明非一動不動,就那樣垂著手站在那裡,目光空洞地望著井口下的無底黑暗,如同一尊被遺忘了千百年的石像。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楚子航不在,愷撒不在,諾諾不在。
卡塞爾學院的每一個人都不在。
這個世界裡只剩下他一個人,和那個永遠站在他背後的魔鬼。
路明非知道他在那裡,不需要回頭就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那傢伙就站在他後方幾尺的地方。
他的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西裝,系著深玫瑰色的領結,皮鞋擦得鋥亮,亮得能照出人影。
他手裡撐著那柄黑色的雨傘,傘面寬大而沉重,看起來像是鐵打的而不是布做的。
儘管此刻紅井上方晴空萬里,一朵雲也沒有,陽光毒辣得連空氣都在扭曲。
但路鳴澤從來不曬黑,他是個魔鬼,魔鬼大概是不怕太陽的。
「哥哥,你心裡清楚。」
路鳴澤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溫柔。
他的語調里有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繪梨衣已經死了!」
路明非沒有回頭。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
他知道得太清楚了。
那些白色的繃帶,那件紅色的巫女服……
那個總是笨拙地打出「Sakura&繪梨衣」然後滿臉期待地看著他的女孩,在他面前像一片秋天的葉子一樣飄落了。
他甚至記得繪梨衣最後的手指觸感。
冰涼的,像冬天沒有暖氣的房間裡被冷透了的瓷杯。
那種涼意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涼,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空洞的涼。
像是把手探進了一口荒廢的古井裡,觸到的只有亘古不變的黑暗和沉寂。
路明非記得繪梨衣倒下去的那一刻,風穿過紅井的聲音像是某種古老的輓歌。
那聲音嗚嗚地響著,拖長了尾音,高高低低地起伏著,像是一個看不見的合唱團在井壁上空盤旋,為繪梨衣送行。
那聲音里彷佛有千百年來的哀慟沉澱在其中。
他記得自己抱著繪梨衣的時候,她的身體很輕很輕,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把她吹走,輕得像她從來就不屬於這個世界。
繪梨衣的頭髮散在他的手臂上,柔軟得像綢緞,卻帶著一股冰冷的潮氣。
路明非記得她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只有那兩個字的口型……
Sakura!
那個繪梨衣用笨拙的日語拼寫出來的他的名字。
那個她一遍又一遍寫在紙條上的名字。
那個名字在她唇間成形的那一瞬間,就像是一朵花在寒冬里盛開了最後一個剎那,然後永遠地合上了花瓣。
「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路明非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他自己。
那個在卡塞爾學院裡永遠嬉皮笑臉,永遠自嘲為衰仔的路明非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人。
他的聲音里沒有顫抖,沒有哽咽,甚至沒有悲傷。
那是一種更加可怕的東西……空洞。
像一個廢墟,連灰燼都是冷的,「只要你能讓她活過來。」
路鳴澤笑了!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笑容,像是欣慰,又像是悲傷,像是一個孩子終於等到了自己最不想等到的答案。
他的笑容里有一種奇異的溫柔。
那種溫柔不屬於任何人類,因為它太純粹了,純粹到殘忍。
他的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眼角的褶皺微微聚攏,金色的眸子裡漾開一層柔和的光,但那種柔和深處藏著一把刀。
「哥哥,你終於肯和我做這筆交易了。」
路鳴澤緩步走向路明非,皮鞋踩在紅井的岩石上,每一步都發出清脆的響聲。
嗒……嗒……嗒……
那聲音在這片寂靜的天地間格外清晰。
路明澤走到路明非身邊並肩而立,側過頭看著他的哥哥,金色的眼眸中流轉著某種難以名狀的光芒。
那種光芒太古老了,古老得不像是一個少年該有的眼神,裡面彷佛有星辰的生滅,有文明的興衰。
有無數個紀元在瞳孔深處輪轉又湮滅。
「但是這一次,不是你把生命賣給我!」
路明非轉過身,第一次正眼看向這個始終藏在自己靈魂陰影里的魔鬼。
從前他總是躲著路鳴澤,因為那個少年每出現一次,就意味著有什麼可怕的事情要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