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實戰課一直持續到太陽西斜。
鐵塔老師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一組接一組地安排對戰。
每打完一場他都要揪住輸贏雙方各說一通……
贏在哪，輸在哪，哪個角度慢了。
哪一拳發力不對，魂力輸出有沒有虛耗。
他嗓門大，措辭粗糙。
但句句都砸在實處，聽得場邊的學生有的頻頻點頭，有的愁眉苦臉。
泰隆打完第一場之後又上了兩場。
一場對上了一個二十五級的控制系魂師，差點被對方的藤蔓武魂纏得動彈不得。
最後硬是靠蠻力扯斷了藤蔓衝過去一拳定勝負。
另一場對上的是一對雙胞胎兄弟。
兩人配合打車輪戰，泰隆累得氣喘吁吁才險險獲勝。
他下場的時候汗流浹背，褂子整個貼在身上，能看到後背肌肉一鼓一鼓地跳動。
京靈後來也又上了一場。
對手是個擁有長棍武魂的大魂師。
京靈靠著詭異的身法把對方遛得暈頭轉向，從背後一擊制勝，乾淨利落。
路明非和玉天嬌就站在場邊看了整整一下午。
玉天嬌一開始還嫌站著累，後來看著看著就入了迷，踮著腳尖伸著脖子。
她小手攥著拳頭跟著場上的人使勁，嘴裡時不時冒出一句「哎呀那個角度可以打的，」
「躲啊快躲」，完全沉浸進去了。
路明非倒是始終那副懶散的樣子，靠著矮木樁站著，但他的眼睛一直沒閒著。
路明非把每個學生的武魂特點，出手習慣，戰鬥節奏都默默記住。
絳珠也在場邊看。
她站在人群偏後面的位置，個頭不高，被前面幾個高個子男生擋了大半個身子，只露出一顆暗紅色的腦袋。
路明非注意到她看得挺認真，但只要場上有人受傷流血……
哪怕是輕微的擦傷。
她的眉頭就會皺起來，手指下意識地攥著衣角，嘴唇抿成一條線。
有一次京靈的手指被對手的兵器刮出一道口子，血珠剛滲出來。
絳珠就不自覺地往前邁了小半步，手裡已經開始泛起一層淡淡的綠色魂力光芒。
直到看到京靈甩了甩手繼續若無其事地打下去。
她才悄悄把那團光芒收回去，鬆了口氣。
路明非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嘴角浮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治癒系魂師就是這樣，看到別人受傷比傷者本人還難受。
太陽終於沉到老榆樹林的樹梢後面去了，把操場的黃土地面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鐵塔老師吹響了收隊的哨子，扯著嗓子喊了一句，「今天到此為止，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早上體能訓練，不許遲到……散！」
學生們如蒙大赦，呼啦啦作鳥獸散，紛紛朝食堂和宿舍的方向走去。
路明非正準備伸個懶腰回柳二龍的小院，餘光瞥見絳珠獨自一人站在場邊，正低頭往手腕上纏一條布帶子。
她下午觀戰的時候一直默默站在人群後面，和誰都沒怎麼說話。
散場了其他人呼朋引伴地走了，她也不急著跟上去，就安安靜靜地做著收尾的小事。
路明非想了想，抬腳朝她走過去。
「絳珠！」
絳珠抬起頭來，看到他走過來，臉上先是一愣，隨即浮起那抹熟悉的淺淺紅暈。
她把纏好的布帶子按了按，輕聲說：「路飛！你……你還沒回去啊！」
「剛準備回去，看你一個人在這兒。」
路明非走到她身邊，看了看她手腕上那條布帶子，「手腕怎麼了，下午受傷了！」
「沒有沒有！」
絳珠連忙擺手，耳根又紅了，「就是……下午看的時候老是攥著拳，指關節有點僵，纏一下舒服些。
我已經習慣了，從小就這樣。」
路明非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她還在微微泛紅的手背上，心頭微微一動，說：
「下午看到京靈受傷的時候，你是不是差點用魂技了！」
絳珠被他這麼一問，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去，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你……你看到了啊……我……我就是……看到血就……」
她手指絞著布帶子的尾端，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挺好的！」
路明非語氣放輕了些，
「看到別人受傷會難受，這是好品質，你以後一定會是個很出色的治癒系魂師。」
絳珠猛地抬起頭來。
那雙水潤潤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和明亮的光。
她的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
「你……你真的這麼想嗎！
很多人說……說治癒系不如戰鬥系……打架的時候幫不上忙……」
「那些人沒被打過。」
路明非笑著說，「等他們哪天被人揍得爬不起來的時候，就知道旁邊有個能奶一口的人在有多重要了。」
絳珠被他這句粗俗又直白的話逗得「噗」地笑了一聲，臉頰紅撲撲的，眼睛彎成了兩道小月牙。
她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點亮了一點點。
原本那種怯生生的氣質被沖淡了不少，多了幾分女孩子該有的鮮活和靈動。
兩人順著操場邊的小路往外走，絳珠往女生宿舍的方向拐，路明非往柳二龍的小院走，正好能同行一小段。
暮色里空氣涼快下來，晚風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氣息一陣一陣地拂過來。
遠處食堂的煙囪里冒出最後一縷白煙。
隱隱約約能聽到食堂阿姨吆喝，「再不來菜就沒啦，」的喊聲。
絳珠走著走著，話匣子比上午開啟了一些。
她跟路明非說起她剛來學院的時候鬧過的笑話……
她第一天上實戰課被鐵塔老師的吼聲嚇得差點哭出來。
第一次去食堂打飯不知道要排隊被高年級的學長瞪了一眼。
絳珠說這些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點自嘲和害羞，但嘴角一直翹著。
顯然回想起來也覺得挺有意思。
路明非聽著偶爾插兩句嘴，語氣輕鬆又自然，時不時逗得她抿著嘴笑出聲。
走到分岔路口的時候，絳珠停下腳步，朝路明非擺了擺手，聲音比初見時順暢了許多：「那……明天見。」
「明天見。」路明非也擺了擺手。
絳珠轉身走了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