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比比東轉過身去，背對著路明非，雙手負在後面。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可路明非注意到她負在後面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明天去武魂學院報到，我會讓人給你安排入學的手續，你的一切都會有人替你處理。」
比比東的語氣里沒有商量的餘地。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沒有再說什麼。
他起身，整了整衣服，朝石門走去。
石門在他靠近時無聲滑開。
路明非回頭看了一眼。
比比東依舊背對著他站著，燦金色的長裙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那背影挺得筆直，可投在石壁上的影子卻在輕輕晃動。
石門合上了。
比比東獨自站在密室里，許久沒有動。
她抬起手，輕輕按在自己的唇上。
那裡還殘留著一絲不屬於她的溫度，溫熱的，帶著某種奇特的氣息。
那股氣息還在她經脈里緩緩流轉，把最後一絲躁動的羅剎神力也按了下去。
她能感覺到，靈魂深處的羅剎神念正在沉睡……但只是沉睡，不是消亡。
它像一條冬眠的蛇，蜷縮在最深處，等待著下一次甦醒的時機。
比比東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雪兒……」
她低聲念了一個名字，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然後她搖了搖頭，把那點脆弱的東西重新收進最深處。
比比東再度睜開眼時，又變回了那個高高在上的武魂殿教皇。
她的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情緒，嘴角的弧度冷硬如鐵。
路明非走出密室，沿著來時的走廊往外走。
黑暗在他兩側退開，腳步聲在石壁上撞出回音。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嘴唇上的觸感怎麼也抹不掉。
比比東那滴眼淚的滾燙也還留在臉上。
她吻他的時候，有一滴淚落在了他臉頰上。
他用力搓了搓臉，把這些東西都壓下去。
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看到了胡列娜。
胡列娜靠在出口處的石柱旁，雙臂抱胸。
她的長髮披散在肩頭，似乎等了有一會兒。
看到路明非出來，她挑了挑眉。
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
最後落在路明非有些紅腫的嘴唇上，什麼都沒問，只是勾了勾嘴角。
「出來了！」
「嗯。」
「跟我走吧，你住的地方已經安排好了。」
胡列娜直起身，轉身走在前面。
路明非看著她的背影，想起剛才闖入密室的那個女孩。
金色宮裝，鳳目威稜，十五歲左右的年紀，能從外面直接開啟教皇密室的石門。
還能讓比比東在那種時候瞬間清醒過來。
除了千仞雪，還能是誰！
那個九歲就潛入敵國皇宮，在天斗帝國經營多年的女孩。
路明非抿了抿嘴唇，不再多想，跟著胡列娜走出了武魂殿深處的長廊。
明天，武魂學院。
路明非默默念了一遍，不知道等待他的又是什麼。
但有一點他清楚。
比比東身上的羅剎神力並沒有被徹底解決，他只是暫時壓住了它。
那股陰冷的氣息還在她體內蟄伏，像一條冬眠的蛇，隨時可能再次醒來。
而到那時候，他還能壓得住嗎！他還能用這種方式壓住嗎！
路明非不知道答案。
……
胡列娜把路明非帶到武魂殿的一處偏院。
院子不大，一株大樹從牆角斜伸出來，枝葉繁茂，在地上投下一片濃重的綠蔭。
正屋的房間，窗明几淨，被褥都是新換的，桌上還擺著一壺熱茶和幾碟吃的。
「早點休息。」
胡列娜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明天辰時，會有人來帶你去武魂學院。
你的武魂和魂力等級……
冕下已經交代過了，會有人替你處理。
你什麼都不用說，什麼都不用做。」
她說完便走了，高跟鞋敲在石板上，聲音清脆而疏離。
路明非關上門，在桌前坐下。
他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水是溫的，入口微苦，回甘卻很長。
他喝了兩杯，把杯子放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裡已經不腫了，可那種觸感還在。
路明非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窗外，渾厚的玲聲一波一波盪開，驚起滿樹的麻雀，撲稜稜飛向天空。
路明非睜開眼，看著窗外那片天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千仞雪方才離開時的眼神。
那雙金色的鳳目里翻湧的憤怒和失望。
路明非嘆了口氣，把杯子裡的茶一飲而盡。
明天，武魂學院。
新的開始，還是新的漩渦！
他不知道。
夜色漸深，武魂殿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路明非躺在床上，聽著遠處傳來的更鼓聲，慢慢閉上了眼睛。
他嘴唇上那一點餘溫，終於在夢境邊緣徹底消散。
……
次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武魂殿的鈴便已敲響。
那鈴聲沉渾悠遠，一聲接一聲地盪開，在整座武魂城的上空盤旋。
路明非從榻上起來，推開窗，外面是武魂城層層疊疊的尖頂建築。
晨霧繚繞在石砌的塔樓之間，遠處幾座金色的穹頂在朝陽下泛著冷光。
空氣里有一股清冽的寒意，混著鈴聲過後殘留的餘韻。
讓路明非有一瞬間的恍惚。
彷佛他還在卡塞爾學院，清晨的鈴聲正從教室那邊傳來。
他洗漱完畢走出房間，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盡頭站著一個人影。
胡列娜已經等在那裡了。
她今天換了一身利落的勁裝，長發束成高馬尾，腰間掛著一枚武魂殿的令牌，整個人顯得幹練而疏離。
晨光從廊窗斜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把那層冷淡襯得愈發分明。
「走吧。」
她看了路明非一眼，又看向他後面。
路明非回頭，娜兒正揉著眼睛從隔壁房間出來，顯然剛醒，頭髮還有些亂。
她穿著一件素白的小衣，赤著腳踩在石板上，看到路明非，立刻跑過來。
拽住他的衣袖，一副不肯放手的模樣。
胡列娜皺了皺眉：「她不能去。」
「我要跟著哥哥。」
娜兒仰著頭，語氣里沒有半分退讓，
「他去哪裡我去哪裡。」
胡列娜看了路明非一眼。
路明非低頭看了看娜兒捏著他衣袖的小手，沉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