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國各地的社交媒體上，類似的分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刷屏。
有人發了一張土堆的照片——雖然是史前世界的畫面截圖，但被網友們配上了「安息」的emoji。
有人在評論區里寫：
「別管什麼排名和懲罰了，這一刻才是這輪遊戲最值得記住的東西。」
下面跟了幾萬條點讚。
龍國官方直播間切換到了專家分析模式。
陳誠坐在鏡頭前，眼角微微泛紅，但語句依然穩得住。
李銘教授推了推眼鏡，目光在畫面里那個土堆上停留了好幾秒才轉回來。
「直立人埋葬一隻狼狗，」
他開口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
「這個行為在生物學和人類學上都非常罕見。」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一個能夠準確承載那個畫面重量的表述：
「跨物種的哀悼行為，在非人靈長類中極少有記錄。」
「而主動埋葬，為另一個物種挖掘一個容身之所、用手掌覆蓋泥土、放置石頭作為標記——這在已知的考古記錄中從未出現過。」
陳誠接話：「所以這標誌著……」
「標誌著直立人與狼狗之間的連線，已經超越了工具性的互利合作，進入了情感層面。」
李銘教授語速放得很慢，
「一個物種對另一個物種產生共情，並且願意為它花費體力、時間和注意力去完成一件沒有實際收益的事，這件事本身，就是文明的一種底色。」
他最後說了一句：
「狼狗讓直立人學會了狩獵以外的另一件事，告別。」
「而這件事，比任何石器和火把都更接近文明的定義。」
史前世界的時間繼續向前流淌，看不見的指標以比最初時更輕快的節奏滑過季節的更替。
那些最初的試錯和磨合早已沉澱成習慣，而習慣又在漫長的歲月里慢慢演化成了某種更接近於本能的東西。
營地的變化是從岩壁開始的。
那片位於營地西側的天然岩壁，幾十代人以來一直是直立猿人記錄重要事件的地方。
最初的刻畫只有一些粗糙的線條和圓點，後來出現了人形的輪廓、獵物的形態、勝利和失敗的大致方位。
那是他們最早的史書——用燧石尖端在石頭表面刻出來的史書，每一道刻痕都代表著某個被記住的時刻。
但最近幾代人，岩壁上多了一些新的東西。
一個年輕的猿人正蹲在那片岩壁前面。
他的手裡握著一塊尖利的燧石碎片，左手扶著岩面，右腕有節奏地來回移動。
他刻得很慢，因為石面很硬，每一次用力都需要精準地控制方向和深度。
但他很專注，額頭上有薄薄的一層汗，呼吸平穩得像在完成一件必須做好的事。
他的腳邊趴著一隻狼狗。
此刻它安靜地趴在岩壁下方，下巴擱在前爪上，耳朵半垂著，偶爾轉一下。
大部分時候只是閉著眼睛，像是知道這件事跟自己有關，又像是完全不關心。
年輕猿人停下來，退後兩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岩面上刻著一隻四條腿的動物，尖耳朵朝前，尾巴上揚——那是狼狗的樣子。
它的線條比旁邊那些人形更簡潔，但特徵極其鮮明，即便隔著一整個營地的距離，也能一眼看出來那是一隻狼狗。
年輕的猿人轉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隻正在打盹的狼狗，然後轉回去，在那幅刻畫的旁邊又添了幾筆。
一條彎曲的弧線——像是在風裡倒伏的草。
一條平行線——也許是地平線。
刻完之後，他伸手摸了摸那隻狼狗的頭頂，狼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重新趴下去。
在這個營地的岩壁上，狼狗的形象已經出現了不止一次。
另一處角落裡刻著狼狗追逐獵物的側影，再往左幾步，還有一幅狼狗和猿人並肩站在篝火旁邊的畫面。
猿人的手搭在狼狗的背上，兩個輪廓的高度相差不遠。
所有刻畫的線條都算不上精美，但每一筆都帶著一種明確的、不需要任何人解釋的意圖：
狼狗和直立猿人是生活在一起的。
其他部落的岩壁上也在發生類似的變化。
從南邊的河谷到北邊的丘陵地帶，越來越多的直立猿人開始把狼狗的形象留在他們最寶貴的記錄空間裡。
那些岩壁是他們的記憶儲存體，而狼狗正在被寫進那份記憶里。
這是他媽作為夥伴，一起存在過的證據。
另一個變化發生在營地的另一邊。
一支狩獵隊伍深入了草原北側的區域，那裡的地形他們不太熟悉。
丘陵之間的溝壑被茂密的灌木覆蓋，有些地面看起來結實，實際上只是一層浮土和枯草鋪在鬆動的碎石上。
踩塌發生在瞬間。
一個獵手腳下的土面忽然陷落，他整個人跟著滑了下去，旁邊的三隻狼狗同時朝那個方向衝過去想叼住他。
但坡面的土石鬆動得太快，那兩個獵手和那三隻狼狗一同墜入了下方大約七八米深的裂縫中。
石塊和鬆土緊跟著灌了下來，把他們埋在了下面。
救援的人趕到的時候，裂縫已經被大量的土石填平了大半。
他們花了一整個下午才把覆蓋物清開一部分，但下面的人已經沒有了呼吸。
找到他們的時候，那兩個直立猿人和那三隻狼狗距離很近。
像是滑落的時候彼此的手和爪子還碰在一起，被土石掩埋時沒有分開。
部落里的人在第二天清晨商議如何安葬。
有人提議把人葬在營地東北方向的那片高地上，狼狗另葬在別處。
首領聽了一會兒，然後做了決定。
他選了營地南邊一處背風的地方，挖了一個比尋常墓穴更大的坑。
坑底鋪了一層細土，然後他把那兩個獵手放了進去，接著是那三隻狼狗。
它們被安放在獵手的旁邊。
一個在最左，一個挨著它，再一個挨著另一個獵手，像他們平時坐在篝火邊吃飯時排著的順序。
土回填，石頭壓上。
首領站在新土堆前面，伸手拍了拍最上層的那塊石面。
這是史前世界裡第一次出現人狗合葬的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