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灰白色的身影對狼狗的反應和對人類不太一樣——它們不太怕狼狗。
或者說，它們對狼狗的存在有一種已經習慣了的平靜。狼狗靠近的時候它們會起身避讓，但避讓的路線從來不是慌不擇路，而是精準地朝著最近的岩石方向移動。
它們知道狼狗不會爬岩壁。那是它們的保險。
首領蹲在緩坡頂端的時候，手指有時會在地上劃一些線。平行線、弧線、交叉線、閉合的圓圈。
他在腦海里反覆模擬一個動作序列，把每一個環節拆開、重組、調整順序，再拆開、再重組。
整個過程他幾乎沒有用過手勢和別人交流，只是蹲在那裡，偶爾皺一下眉，偶爾在某個線條上加重手指按下去的力度。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他站起來，把膝蓋上的泥土拍乾淨，拿著長矛走回了營地。
他在火堆旁坐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向周圍的人用手勢說明那個他已經反覆演練過無數次的計劃。
他的手指先指向那片峭壁——羊群在的地方。
然後他畫了一條從峭壁延伸出去的線——那是通往草原的方向。
他把手掌貼在耳朵旁邊，然後做了壓低的手勢——狼狗要行動。
他張開五指，做了一個收攏的動作——包圍。
他蹲下來，在地上挖了一個淺淺的坑——陷阱。
然後他用手指著那條通往草原的線做了引導的動作——把它們趕向那裡。
獵手們圍坐在火堆旁邊，火光映著他們專注的面孔。
沒有人打斷他，沒有人發出多餘的聲音。
有幾個人開始在自己的膝蓋上模仿他剛才的手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確認每一個步驟。
狼狗們趴在篝火外圍的陰影里，耳朵朝著火堆的方向，偶爾轉一下，像是知道這些動作和聲音和自己的事情有關。
看到這一幕，龍國網友直接笑出了聲，
「好傢夥，猿人都用上兵法了？」
「你別說，狼狗對羊就是天生的血脈壓制！」
行動在第二天黎明前開始。
天色還是那種介於夜與晨之間的灰藍，露水重得每一片草葉上都掛著一顆完整的、近乎透明的珠子。
猿人們在黑暗中摸到了峽谷兩側的預設位置，每人手裡握著一根削尖的、一人高的木棍。
他們的呼吸在黎明前的冷空氣里凝成細白的水霧，但沒有人發出多餘的聲響。
狼狗們蹲在他們腳邊，尾巴貼著地面，耳朵向前轉著，脊背微微弓起，整個身體處於一種蓄勢待發的狀態。
首領站在峽谷入口處的制高點，手裡握著長矛。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那些剛剛從岩石平台上下來的灰白色身影。
正在吃早餐，低著頭，尾巴偶爾甩一下，渾然不覺今天和昨天有什麼不同。
首領的右手舉起來，停了兩拍，然後猛地向下一壓。
狼狗們在那個動作觸發的瞬間同時彈射出去。
它們的速度比猿人預想的更快。
二十多隻狼狗從峽谷兩側的隱蔽位置衝出來，從三個方向同時逼近羊群——正面堵住通往山崖的路徑，兩側切斷繞行的通道。
低吼聲在清晨的空氣里密集地炸開，帶著一種不容誤讀的警告意味。
羊群的反應快得驚人。
領頭的那隻公羊在狼狗衝出的同一秒就做出了判斷，它的身體轉向了唯一沒有狼狗的方向——那片通往草原的緩坡。
羊群幾乎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訊號，它們在公羊轉向的那一瞬間就跟著轉了，灰白色的身影像被同一根手指撥動的流水，整齊地朝著那個方向涌去。
奔跑的速度很快。狼狗們緊隨其後，始終保持著一個精確的、經過反覆訓練的距離——追得上但不撲殺。
它們控制著自己的步頻和呼吸，跟在羊群側後方和側前方的弧線上，就像一雙手正在從三面同時向中間收攏。
羊群衝進草原的時候，領頭的公羊短暫地猶豫了一下。
它試圖帶著羊群向左轉——那個方向遠處有一片低矮的岩石堆，雖然不如峭壁理想，但至少能提供一些高度優勢。
但狼狗的堵截反應極快，最左側的兩隻瞬間加速切了過去，堵住了轉向的路徑。
公羊向右試了試，右邊同樣被兩隻提前占據位置的狼狗封死了。它只能繼續向前跑。
前方的草原看上去開闊平坦，沒有任何明顯的地形變化。
草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濕漉漉的綠色光澤，遠處的地平線上還有幾棵孤零零的小樹。
羊群踩過草皮的時候，露水從葉面上彈起來，在空氣中形成一層薄薄的、被日光打亮的細密水霧。
公羊沒有意識到那些草皮下面已經被重新翻動過了。
它也沒有注意到那些翻過的草皮表面上覆蓋著一層極薄的、幾乎看不出痕跡的枯枝層。
奔跑在最前面的那隻公羊第一個踩中了陷阱。
腳下的草皮在它前蹄落下的那一瞬間塌陷了。
它的身體重心還在向前傾，前腿在虛空中劃了幾下，然後整個前半身栽進了那個大約一人深的坑裡。
它的叫聲短促而尖銳，帶著一種被重力猛然拽住後的驚恐，隨即被緊隨其後的羊群的蹄聲淹沒。
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
一個接一個的灰白色身影在前方跑得最密集的那條線路上接連消失，像是地面突然張開了一排整齊的嘴巴，把那些正在奔跑的軀體挨個吞了進去。
最終掉進陷阱的羊群總數達到了十一隻。
領頭的那隻公羊卡在第一個坑裡，前腿陷在坑底的軟土中，後腿懸空蹬在坑壁上，想把身體撐出來，但坑壁修得太陡了，它的蹄子每次找到著力點都會滑下來。
後續掉進來的羊疊在它上面，灰白色的絨毛和斷落的草葉混在一起。
它們的叫聲從最初的驚恐逐漸變成了持續而低沉的、帶著緊張和確認的咩叫聲。
外圍的狼狗在最後一頭羊掉入陷阱之後停止了追擊。
它們蹲坐在陷阱的邊緣，形成一個半包圍圈，耳朵豎著，喉嚨里偶爾發出一兩聲短促的低沉呼嚕。